第 39 章
韩千逸狼吞虎咽地吃了个半饱后,停下来慢悠悠地说:“我猜测他们今天这出也和那提花以及背后的事有关。”
“为何啊?”赵菲米不解地问。
“汗蓟能够用来种植的地本就不多,这块地方除了种那提花,这里的人几乎很少有种植农作物的,他们此时为背井离乡的人发声,醉翁之意不就在那些土地上吗?”
王泽丰接着韩千逸的话说下去,“昨日在那药材铺里,掌柜的不是说了,大部分农田和优良的花种都掌握在大药庄手中,能做大的药庄背后必定有势力支撑。他们今日集合起来闹事不就是想要拿到更多的田去种那提花售卖。”
韩千樾没有什么胃口,放下筷子后说:“这能成功吗?都是普通的村民,现在日子过得也还可以,虽说是打着为流离失所的百姓拿回土地的旗号,但毕竟是和当地世家权贵作对,别闹出伤亡是最好的。”
韩千逸喝了杯茶清清口,“说来也奇怪,寻常村民闹事都是带些锄头丶镰刀这类农具傍身,但我们两人跟在他们后头时发现,他们不但有统一着装,身上还藏着不少兵器。”
“私藏兵器?这不是造反嘛!他们不怕官府带兵清缴吗?究竟是不知者无畏还是蓄意造反?这些村民怕不是疯了?若是闹大了还要牵连到整个村子里的人,怕不是疯了!”李清明一连几个问句表达他的震惊。
“怪不得王叔昨晚说往后几日让我们别出去,所以他们闹事是早有准备啊,胆子真大,村里人都知道这事怎么不阻止他们?”赵菲米问。
王泽丰也吃饱了,喝了口茶水顺顺气,“王家村领头的人还是昨日给我们带路的那个村长孙子呢,瞧上去和昨日怯懦的模样大不相同,颇具领导风范,有一呼百应之势。这件事怕是这些村里人早就商量好了,只等时机成熟就一举出动。我推测背后必定是还有没显露的底牌。”
韩千樾站起身收拾桌上的残局,“真想不通普通村民哪来的底气闹事?只要闹事,必定会有伤亡,只希望能早些结束这个闹剧吧。”
“我们马车整理得也差不多了,等周遭稳定安全后,我们就离开吧。”韩千逸也站起来帮着妹妹收拾碗筷。
“我来吧,你去屋子里休息,昨晚辛苦你了。”李清明接过韩千樾手里的脏碗,两人双手相触的瞬间都有些难为情,迅速分开了。
韩千逸把自己拿着的脏碗筷也塞到李清明的手中,“我昨天照顾你也累了,方才还出去打探消息更是消耗了不少力气,我也要去休息。”
“我和他来收拾吧,反正今日无事,你们三个再回去睡会儿。”赵菲米顺手拿过李清明手里一半的碗筷。
“麻烦你们两人了,我的确有些疲累,就先回屋子休息。等我睡醒后,再给你扎一次针吧,顺便有点事找你谈谈,你一会儿别忘了喝药。”韩千樾对李清明说完,捏着肩颈就向门外走去。
王泽丰拿了抹布一边擦桌子一边问李清明:“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我想着一会儿再去外头打探打探消息,千山昨晚没休息好,估摸着一会儿也是要去补觉的。”
“我没什么不舒服的,等我喝碗药后我们就出发,早些回来”,李清明说。
王泽丰把手中的脏抹布放在木盆中,“不着急,劳烦你们两个多辛劳些,我要去隔壁走一遭,看看能不能从二老口中问出点什么,晚些时候我们再出发。”
“这都是小事,谁多做点谁少做点不必斤斤计较。你打听来的消息别忘了回来和我们说。”赵菲米蹲在井边用闪烁着八卦的眼神盯着他,李清明在一旁打水。
王泽丰贫了一句,“哪能不和你们说啊!”
几盏茶的时间后,王泽丰行色匆匆地从隔壁回来,又招呼李清明往外头走去。等到申时前后,灰头土脸的两人才从外边回来,还带回了不少新鲜的瓜果蔬菜。
“你们两个出去一趟怎么这么狼狈?”醒来后在院子里喝茶的韩千樾朝两人看来。
“别说了,外头情况复杂,场面十分混乱,我们两个人好一番东躲西藏才没被人发现。你也别光顾着自己喝了,快给我也倒杯茶”,王泽丰喘着气坐到韩千樾旁边。
韩千樾给他们两人各自斟了一杯茶水递到他们手里,“先喝点水润润嗓子,不着急说外头的事,二哥和菲米去了隔壁给王叔王婶帮忙,还得好一会儿才能回来呢。你们两人先回屋子里去休息休息,奔波劳累一天了,我先去准备哺食,话留到晚上说。”
“也好,晚上大家来我房里”,李清明说。
“我差点忘了,今天还没给你施针呢!反正时间还充足,二哥和菲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先给你施针再做饭也来得及。王大哥你奔波辛苦一天了,快回屋子里休整一番,旁的事都交给我来做。”
韩千樾拉着李清明走进他的房中,留下王泽丰纳闷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李清明感觉韩千樾拉住他的那片皮肤热得发烫,但他不敢挣脱她柔软的桎梏,也不想离开温热的体温。
“躺上去吧,不必太过紧张。”韩千樾站在榻边再次用火焰逐一给她的银针消毒。
李清明动作有些僵硬,磨磨蹭蹭地脱了鞋子,将被子盖在身上,老实地躺好。韩千樾准备好后看到他的动作后,轻轻地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将他头部和手部的穴位扎上针后,走到榻尾,一把掀开了盖在他身上的被子。
“你做……做什么?”李清明捏住被子的一角,声音颤抖着问韩千樾。
韩千樾没有察觉到他害羞的情绪,继续动手挽他的裤腿,结果忸怩的李清明挣扎起来,慌乱之中蹬了韩千樾一脚。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没有伤到你吧?”说话间他还试图把自己的脚藏回被子里。
韩千樾一把按住他四处逃窜的脚,“躲什么躲啊,腿上还得扎上几针呢。大老爷们还没玮珍这个十岁的小女孩听话,乱动要是扎错地方了怎么办。”
“这不太好吧.......”
“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我也不是登徒浪子,只是治病你在害臊些什么?你不会觉得我看了你的脚,往后就要对你负责一辈子吧。”
“没,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清明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眼神紧张地到处乱瞟。
“没想到你的脚挺白的嘛,和脸完全是两个颜色。”韩千樾知道他脸皮薄容易害羞,故意打趣他。
李清明脸涨得通红,干脆闭上眼不看她,假装睡着了。
在腿部所有穴位上施完针,韩千樾继续揉捏着他耳部的穴位,李清明觉得她身上的热意源源不断地从两人接触的皮肤上传来。
突然,韩千樾漫不经心地问道:“李清明不是你的真名吧?”
一瞬间韩千樾明显地察觉到榻上的人身子僵硬了,“没关系,你若是不想回答也不必理会我,我也只是好奇罢了。”
“李清明的确不是我的真名,是我的游记出版时给自己取的笔名,后来行走江湖在外就一直沿用这个名字,并不是故意隐瞒你们。”
“为什么叫清明?你曾经在清明节经历了什么事吗?”
“我希望自己能活得清清楚楚丶明明白白,坦荡地过完一辈子,不要像我的阿爹一样。”
韩千樾转身去拿她的艾灸条,“你的本名是不是李玮平?我们小时候见过的。”
“是的,我是李玮平,你怎么知道的?第一次见面时你说看我眼熟,可是那时认出我来的?”
“不是。是昨日你‘妹妹’提到了你的名字,我突然想起来,然后看你就觉得和小时候很像,才有些确定。”
“我的妹妹?我只有一个哥哥,哪来的妹妹?”
“菲米没和你说吗?在你昨天没有意识的那段时间里,你一直是以你妹妹李玮珍的身份出现的。”
“我曾经的确有过一个出生就夭折的小妹,但是家里人都没来得及给她取名,她就和我阿娘一起离开了。那段时间,家中遭逢巨变,亲戚朋友们不是自身难保就是极力和我家撇清关系丶明哲保身,我们一家被迫四散奔逃丶离开都城。麻绳专挑细处断,一夜之间我失去了两个至亲至爱的人,往后父亲每日昏昏沉沉丶酗酒度日,初到那苦寒之地的日子也很是难过,那是我最不愿回忆起的一段过往。”
韩千樾用指腹轻轻擦去他涌出的泪花,“你勇敢地呵护自己成长为一个很厉害的大人,还走了那么多地方,替她们多看了这个世界,真了不起。”
“虽然我极力想忘记这段过去,但当我如今鼓起勇气直视它时,发现它已经成为难消弭的执念。”
“也许,你的异常就是来自于此。从说好话安慰你的角度来看,你的母亲和妹妹用另一种方式一直在陪伴你,从孩提时一路走来你从不是一个人。”
“那从别的角度呢?”不知道是被韩千樾耿直的话开解了,还是觉得曾经的事情已经十分久远他不愿再纠缠其中,李清明也没有继续陷在悲伤痛苦的情绪里。从那年以后,如何快速摆脱痛苦对他来说已经驾轻就熟了。
“另一个角度嘛,你的执念太深,虚构出了李玮珍来粉饰你的痛苦,她继续演绎着你曾经平静幸福的生活。幸运的是,你并没有将自己和她混淆丶融合到一处来,你羡慕向往她的生活,但清楚地知道自己与她不同。”
“无论是多么难以接受的现实,也只能梗着脖子活下去。”
时间到了,韩千樾站起身把银针一一拔出,“这么多年都没亲口对你当年的帮助说声感谢,我那时受了刺激把事情都忘了,等我想起来的时候你们一家都离开都城了。本以为这会成为一辈子的遗憾,没想到我们还能再重逢。”
“缘分真是神奇,我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故人。与你重逢真好,我们都还活着也真好。”进入这个屋子后,李清明第一次露出这么轻松的笑容。
两人说话间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韩千樾放轻脚步一把拉开门,韩千逸丶王泽丰和赵菲米失去支撑全都扑了进来。
“清明兄身体怎么样啊?”王泽丰最先站起身。
赵菲米拍拍身上的尘土,“我们不是在偷听哦,我们一点都不关心你们两个在聊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做哺食,哈哈哈。”
韩千逸扶着自己的额头不忍直视,“此地无银三百两。”
赵菲米尴尬一笑,“那你们两个都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说曾经的一个朋友,还叮嘱他要好好保养身体。”韩千樾擦擦手,打算去厨房。
“真的吗?我不相信!为什么关着门?”韩千逸问。
“外头天冷我才关上的,怕着凉”,李清明假装淡定地说。
“清明兄你怎么眼睛红红的?”
李清明想起刚才在韩千樾面前哭泣的场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韩千樾在离开房间前冲里头说:“他害怕银针,刚才吓哭了。都别躲在屋子里聊天了,来厨房帮忙。”
三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李清明心想还不如告诉他们真实的对话经过呢,反正两人曾经认识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五人陆陆续续地到了厨房里,韩千樾和王泽丰掌勺,从未进过厨房的赵菲米负责洗菜,对厨艺之事一窍不通的韩千逸和李清明给掌勺的两人打下手。
“你们两个人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我以为还要半个时辰左右呢”,韩千樾把斩好的小母鸡下锅翻炒了几下。
“我们两个能干,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用,一下子就做完了”,韩千逸说。
赵菲米摘掉小葱发黄的顶部,“你们可别听他骗,最会偷懒的就是他了。王叔王婶今日只收田里的花,山上的那片留着明后日再去,就让我们先回来了。”
“这花害人,我可不想收,但又不好意思明着拒绝他们,只能装作偷懒的样子,没想到竟是败坏了我的名声”,韩千逸反驳道。
“你就装吧!”赵菲米把大蒜的外皮朝韩千逸的方向一扔。
李清明激动地说:“你们绝对猜不到,我们今日出去发现了什么惊天的大秘密!”
韩家兄妹和赵菲米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还在颠勺的王泽丰和守在他身旁的李清明。
王泽丰似乎没察觉到几人的目光,将小葱炒鸡蛋装盘后,把弄脏的双手在身前的襜衣上蹭了蹭,缓缓开口道:“那提花的确是‘神仙膏’的原料,而且今日的事和在长治遇到的组织扯上关系了。”
“长治是哪儿?”赵菲米对他们三人的过往一无所知,李清明则是在回来的路上被王泽丰简单地告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