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 139 章
言如许一路疾驰到达兰台的时候, 带着鬼面具的银甲禁军正押着周乘风往外走。
禁军也分等级,但等级并不以军功丶武力和官职为依据。
大内进军有三等,鬼面丶半面和无面, 鬼面是最高阶的禁军。
段收这种明面上戍卫宫城的, 是无面。半面禁军属禁军管辖, 但在军方任职,是前线军报的传递者, 也是大内向驻军传递旨意的媒介。而鬼面禁军,整日带着一张罗刹铁面具,是只听命于陛下之人。
言如许看这阵仗,胸中顿生浊气, 她入仕也有几年了, 这还是头一回见鬼面禁军。
陛下为了抓一个周乘风,竟动用了自己的暗卫。为什么……
言如许向周乘风奔跑过去, 还未近身,便被他身边的鬼面以两道长剑阻拦。
言如许虽困惑焦急, 但还保有理智和礼节。
她问鬼面:“本官乃大昭兰台令, 敢问诸位大人, 来我兰台绑人, 理由是什么?”
鬼面沉声答道:“周乘风犯了大罪,吾等奉陛下诏令,将其缉拿归案。”
“犯了什么罪?缉拿文书可在?”
鬼面嗤笑一声:“大人说笑了,见鬼面如见陛下,吾等缉拿犯人,从不走那些繁琐章程。周大人近日在京中散布流言, 挑拨太子与诚王殿下的叔侄关系,还意图以逆王端王的名号蛊惑民心, 意在谋反,罪不容诛!还请大人不要阻拦吾等办案,否则,吾等只能将大人视作周乘风同党!一同收押!”
什么……周乘风散布流言?
可陆逢渠查的,这流言不是出自……出自诚王府吗……
言如许还在愣神,周乘风已被压着越过了她。
周乘风突然回头:“师妹!师妹你要记得我同你说的话!兰台!兰台诸公不该死!师妹!只有你!只有你能为他们昭雪!师妹!唔……”
周乘风的嘴巴很快被鬼面捂住……
言如许怔愣在当场,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事儿不对,周乘风被抓得蹊跷。
她的确同情诚王丶理解诚王丶不愿相信他做出歹事,但这不代表她信不过陆逢渠。
陆逢渠做事一向细心,他说查到了诚王府,若无十成十的把握,绝不会同她说。
但这个罪名最终却落到了周乘风头上,这到底是陛下的意思,还是诚王使了手段,而且,为什么他们选中了周乘风……
她要回去,赶紧写奏书,明日上朝,她要问一问陛下,究竟因何判定周乘风谋逆。
言如许回到听涛别院,陆逢渠已经在等她,一道来的还有夏凌霄和庄鸢。
言如许将方才在兰台的事简单叙述了一遍。
“啥?鬼面?什么鬼面?”夏凌霄和庄鸢一头雾水。
陆逢渠却了然,但也不由意外:“陛下竟让鬼面出手……陛下御极以来,鬼面捉拿犯人,还是头一回。周乘风……怕是凶多吉少。”
言如许面色晦暗下来:“只能待明日,求陛下公示捉拿周乘风的理由了。逢渠,你同刑部伍大人的交情深,今夜晚些,你可否找人去刑部探探陛下的口风?”
抓人是禁军的事,但陛下对刑部一定有诏令,伍星野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陆逢渠没有阻止言如许上书,她是兰台令,出了这样的事不问问缘由反倒是她不称职了,但找伍星野这事儿,他摇了摇头:“我已经派人去过尚书府了,伍星野并不知情。”
“怎么可能,除非……”
言如许说到这里,蓦然顿住,陆逢渠下句话就印证了她的猜测。
“伍星野若不知道,那周乘风去的应该就不是刑部天牢,而是大理寺。”
夏凌霄满头疑惑:“慕容铁出事之后,大理寺不是一直由他那二把手兼着呢吗?谋逆案可是大案,陛下就交给这人,他行吗?”
陆逢渠倒是想起一桩事:“太子去巡盐前,倒是告诉过我,陛下有意提拔一个人做大理寺卿,叫方之义。”
“他是谁?”言如许没听过这个名字。
“东海那边的,之前是东境大军师景仑的副将。不是太子的人,在朝中似乎也没有什么朋党,是纯臣。”陆逢渠答。
“哟,武将转文职啊。”夏凌霄说道,这倒是新鲜,先前武将能转文职的,也就他家老夏,想不到东海那边还能出这等人才。
夏凌霄的脑回路向来笔直,言如许却品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东宫鬼胎案,景月给太子妃下朱砂,东窗事发,打入冷宫,不久之后,景仑便向朝廷递了辞呈。
景月虽有错,但她并不是酿成大祸的元凶,陛下和太子都没有表示出株连的意思。
当时满朝文武都觉得是景仑抵不住景月这桩事的压力,想以辞官表忠心,保得阖家馀生荣华。
但若他的副将是陛下的纯臣……
庄鸢压低声音道:“伯父还在时,庄家的家族议事,伯父提过,玄机台四大军师虽说全权负责四海军事,但其实,四方军中都有陛下的暗桩。陛下对军方的掌控,远比朝臣们想象之中严苛。景家那么快就蔫儿了,恐怕除了景月还有其他把柄在陛下手上,这位副将想必也替陛下传话了。”
陆逢渠赞同点头:“大理寺卿,算是褒奖方之义了,他这差事,办得不亏。”
言如许拈着手指,若有所思,周乘风这事儿,绝不是陛下一时兴起,而是筹备多时。
鬼面拿人,虽是彰显雷霆君威,但连个缉拿文书都没有,若朝臣们闲着,定会有诤臣上书挑流程的毛病,给捉拿周乘风增加阻碍。
可今日是纪望舒大婚之日,几乎大半个朝堂都在纪家,各部值守之人早已上报内庭,陛下瞧见了周乘风的名字,没有比今日更好的时机了。
而且陛下明摆着想亲自料理这桩案子,不想让太子极其麾下插手,否则他不会放着大案经验更足的伍星野不用,而是啓用一个还没正式入职丶半吊子文臣的方之义。
那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是周乘风呢?
说他散布流言,可明明是……
言如许瞳孔猝然震了震,想起庄鸢方才的话,“陛下对军方的掌控,很是严苛”。
只有军方吗?还是说……朝廷各部,都有陛下的人……
那么那天她和周乘风在兰台的密谈,是否隔墙有耳……
想到这里,言如许打了个寒战。
若这桩事让陛下知道了,周乘风……绝不可能活下来。
所以所谓散布流言,很有可能是陛下硬安给他的一个罪名。
言如许不自主地抱紧了自己的身体,陆逢渠见她似是冷,赶紧为她披了层衣裳。
是夜,陆逢渠从背后柔柔抱着难以入眠的言如许。
言如许叹息:“所谓伴君如伴虎,我如今才将将品出一点滋味,逢渠,我有些恨,也有些怕。”
陆逢渠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明日朝堂,怕是血雨腥风。我们武将除却月初议事,其馀时候非召不能上朝。阿许,我知道你心中有道,虽千万人亦可往,但我求你,做事之前,想一想我。很多事情,你不必独自面对,我可以帮你。而且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教我如何苟活……”
言如许转过身来,靠到陆逢渠怀里:“我知道了。我不会莽撞。”
然则,人生很多时候,终究事与愿违。
次日朝堂,方之义上任,议事结束后,陛下拿着言如许要求公示周乘风之罪的奏书,让内侍总管宣读周乘风的罪过。
还是那老一套说辞,散布流言,蛊惑民心,意图谋反。
到了这里,言如许情绪还算稳定。
但内侍总管罗列了一些莫须有的罪证后,竟当场宣布,处周乘风凌迟之刑,诛三族。
言如许当即站了出来:“陛下!周乘风一案是否了结的太过草率!即便他真的谋逆,证据丶证人丶证词要齐全,他本人要签字画押。昨日缉拿,今日宣判,我大昭何曾有过此等先例?而且依大昭律,谋逆之罪也分轻重,周乘风的罪行,顶格处置也无非问斩,凌迟株连是否太过?!”
陛下的脸黑下来,内侍总管也着急的不行,见陛下迟迟不说话,他半是斥责半是提醒地对言如许吼道:“兰台令未免放肆!怎可……怎可当庭质疑陛下圣断?!还不速速退下?!”
言如许依旧挺直着腰背:“陛下,言官之责,上谏君王之失,下言群臣之过,臣请陛下,收回成命!慎断周乘风一案!”
陛下俯视这言如许,一双鹰目,苍冷阴厉:“言如许,是孤平日太纵容你了,才让你觉得,可以腰间别着你这颗脑袋,招摇过市!念你既往有功,孤给你个机会,现在退下,孤饶了你。”
“陛下!”言如许并没有畏惧,更加恳切:“陛下御极以来,以德治/国,四海天下无不赞颂陛下宽仁。周乘风一案,尚有商榷之处!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言如许!”陛下双眼含了恨:“来人!现在就去大理寺天牢,把周乘风给孤剐了!”
“陛下!”言如许疾言,又转头看向默然的群臣,她不理解,明明是这样不合理的判决,为何只有她一人出来说话:“谢相!纪大人!伍大人!你们……”
宰相谢遇岿然不动,纪青棠则叹息摇头,就连一向不怎么怕事的伍星野,看了这两位大人的神色之后,也站出来,拉住言如许的胳膊,企图让她退回朝臣的队伍。
“散朝!!!”内室总管尖利高亢的声音响起,陛下盛怒离开。
言如许还不死心:“陛下!”
朝臣纷纷散去,谢遇和纪青棠也未做逗留。
伍星野叹了口气,劝言如许:“言如许,你终究年轻,我劝你一句。谢相和纪大人,不是怕事之人,但他俩都未做置喙,证明这桩事是圣心独断,不可更改。抑或陛下亦有你我难以窥见的苦衷。周乘风你保不住,莫要做无畏挣扎。你能做的事还有很多,不要为一个周乘风搭上自己的仕途丶甚至性命。”
人走没了,言如许愣愣站着,只觉得冷极了。
陛下一句话,便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片成一片片的肉,他一句话,就诛杀数十个人。
而他依靠的,不是律法,不是民心,仅仅是他内心的猜忌和恐惧。
这不对……
这不对!
这不对!!!
言如许没有离开,她径直跪到了大风殿外。
她不能让周乘风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不能让她忠于的朝堂变成这般荒唐的样子。
……
御书房。
内室总管给陛下斟茶:“陛下,言女官,跪在大风殿外头了。”
陛下拿起一方砚台,狠狠摔倒了地上,正巧砸中花架,架子晃了晃,还是倒下来,花瓶碎了一地,轰隆隆一片响声。
“让她跪!小小年纪!不知道天高地厚!”
“陛下息怒,息怒啊……”内侍总管是陛下的心腹,知道陛下心里头,还是爱重言如许:“陛下还是疼她,若非如此,陛下早就撤了她的官职,让她下狱了。”
“你少在这做老好人!她离那天也不远了!”
内侍总管笑了笑:“言女官年轻,难免受人蛊惑。那诸葛离光,硬生生伪装了三十年,若非陛下圣明,连您都要被他骗过去了。何况涉世未深的言女官。”
“哼!”陛下冷哼一声,这才气消了些。
但没过多久,陛下便又发起火来,因着言如许竟真的长跪不起了。
今日未时散朝,现在快要子时了。
窗外忽得狂风大作,乌云遮蔽月亮,电闪雷鸣一道道打下来,让人心惊。
陛下觉浅,被惊雷震醒,本就心情很差,他随口问一句“言如许呢”,小太监竟报“言女官还跪着呢”。
“死心眼!长霓那么多优点她不学,死心眼倒是十二分相像!”陛下说着,又将自己的玉枕头摔了个稀碎。
……
大风殿外的石板很凉,夜里变了天,朔风阵阵,刮刀子一样,言如许打着哆嗦,双膝几乎没有了知觉。
就在她低着头,就要倒下之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双黑靴,再往上看,是明黄色绣了龙的袍子。
言如许擡头,声音都打颤:“陛下……”
陛下无奈摇头,最终道:“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孤这里也有一份真相。你要不要听一听?”
言如许仰视着陛下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君王的狠绝,而是长辈的威严。
她将信将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