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 123 章
八月二十五, 秋闱放榜,女科三甲,言如许位居榜眼, 状元是纪望舒, 探花则是慕容家的三小姐, 慕容嫣。
言如许看着名单,先是高兴, 而后便是感叹。
慕容铁固然是个老贼,但他这三个女儿真是很有才学。
言如许又回头看一眼言如梦,小丫头咬着嘴唇,噙着泪, 不过眼睛里没有不服, 只有懊恼和失望。
言如许走到她身边,尚未开口安慰, 言如梦先开了口,声音糯糯:“姐姐, 我输了。”
言如许了解这个妹妹, 她这腔调, 已是低头示弱的表现。
言如许笑笑, 直视着她的眼睛:“还想赢吗?”
“想。”言如梦嘴上这样说着,但人明显蔫儿了,不复平日娇蛮。
言如许拍拍她的肩膀:“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想赢的这口气儿不散,总会有赢的那一天。”
言如梦擡眼看向姐姐,眼泪越蓄越多:“你……不讨厌我吗?我……我做了那么多……”
“你是我妹妹。”言如许淡然说道。
她记得当年料理孙玲因时对言如梦的承诺, 上一代的恩怨终结在上一代,她会把言如梦当做亲妹妹。
言如梦擦着眼泪, 隐隐抽泣着,伸手拉住了言如许的手:“姐姐我想吃冰糖肘子。”
言如许被她逗笑了,此时如章也臊眉耷拉眼走过来,他毕竟年纪小,此次也未登科。
言如许一手拉着言如梦,一手揽过言如章:“走,去吃冰糖肘子。”
金榜题名后,言如许果真如先前所言,同朋友们下了好几次馆子,庆祝望舒和自己高中倒是次要,主要是备考太辛苦了,她实在很想放松放松。
陆逢渠和段收则守在她们旁边,只是相比于言如许和纪望舒的快乐恣意,这俩人半天挤不出个笑脸。
夏凌霄走到他们中间,看透一切:“啧,老婆太过优秀,你们也很烦恼吧。”
“滚!”陆逢渠和段收异口同声。
陆逢渠不高兴,是因为“失宠”,段收不高兴,则是因为望舒高中女科榜首,即将入仕。虽说凭着“皇室女眷不得议政”这条“公序良俗”,摆脱了睿王的提亲,但这样一来,段收同她的身份差距便更大了。
人家纪望舒女科状元,当朝中书令独女,他段收只是山匪出身,一介低阶武将。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他们二人般配,纪大人除非瞎了眼蒙了头,否则绝不会同意女儿下嫁。
可他们两个到底是一片真心,纵然自己万般愁绪,也不愿在这时候败了她们的兴致。
言如许在酒池猪肉牛肉鸡肉林里放纵了几天,终于在八月的尾巴上大醉一场。
她其实是有些故意买醉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风头正盛,明明事事顺心,可她就是觉得不高兴。不高兴到,她亟需一个出口将自己的情绪宣泄出来。
这一夜弯月高悬,言如许绯红着脸,拿着小酒壶,被众人搀扶着从酒楼里出来。
她死死抱着纪望舒不撒手:“望舒,我最最最喜欢你了,今晚你跟我睡好不好?”
望舒哭笑不得,段收黑着一张脸,心想言如许你不要欺人太甚,我老婆枕畔,岂容他人酣睡?!
段收狠狠将两人分开,下一刻就被陆逢渠痛打肘上的麻筋儿。
“段老狗你给我轻点,弄伤阿许我饶不了你!”
几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八爪鱼一样扒在纪望舒身上的言如许拉回了陆逢渠怀里,众人这才散去。
夜深人静,长街无人。
言如许醉步蹒跚,陆逢渠想要抱她,她却用力三番将他推开,一定要自己走。
言如许从未这样失态过,也从未这般抗拒过陆逢渠,陆逢渠伤心不已,又怕她摔倒,最终还是生了气,在她最后一次甩开他的手之后,他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跟前。
“言如许,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
这是今生,陆逢渠头回吼言如许。
两世的军旅生活让陆逢渠生气时的声音带了锋利,这种锋利使得醉倒在瑟瑟秋风中的言如许倏忽清醒。
她擡头看着陆逢渠,眼神不再浑浊,比秋夜的月光还要清透,还要凄凉。
“为什么……”半晌,言如许说了这样三个字。
陆逢渠被她的目光刺痛,她的目光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绝望和委屈。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什么为什么?”陆逢渠蹙眉问道。
言如许笑了,满是对自己的嘲弄。
大醉之后,她似乎知晓自己为何不高兴了——因为和陆逢渠的冷战。
时至今日,被烈酒浸染过的心墙终于不再坚硬高耸,裂开一丝缝隙,透出柔软的血肉。
她依旧爱着陆逢渠。
哪怕她无比抗拒复刻前世痴心的分毫,哪怕她曾因为灵魂的孤寂而被魏展吸引,可是她爱陆逢渠,已经成为经年的不可抗的惯性。
她数次劝陆逢渠,更是劝自己,不要将情爱看得太重,义气强过真心,肝胆相照好过两心相许……然而她终究失败了,她心中对爱之一字,仍有渴望。
她要义气,也要真心。她要肝胆相照,更要两心相许。
或许贪婪,或许霸道,但是……难道不行吗?言如许难道不值得一份纯粹的深厚的爱意吗?
可是,陆逢渠不懂。
他明明已经知道了她在乎什么,他明明知道她害怕他对她的好尽是愧疚与感动所致,可他没有半个字的解释,他在馄饨摊离她而去,然后又在某个深夜突然来访,逼问她是否想他,非要她先松口不可。
为什么……
为什么过尽千帆,在这段感情里,她还是输家……
为什么……
“阿许,什么为什么?”陆逢渠又问一遍。
言如许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有担忧,有心疼,有内疚,或许也有爱,但唯独少了那份“懂得”。
言如许眼中那代表着渴望的火光渐渐熄灭:“没什么,我累了,送我回家吧。”
她明白,他如今对她算得上予取予求,如果她要,他一定会给。
可男女之间,一旦提了要求,给予很容易变质成施舍。
她不需要施舍。
陆逢渠看着言如许颓然自嘲的样子,内心空旷苍凉,他知道她在怪自己,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只是想要她相信他的真心,想要她对他在乎,想要击败她身边所有人,想要登上她心中最高的位置。
他错了吗……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
九月初一,言如许醉酒沉眠尚未醒,秋闱的馀震掀起风波。
男科的榜眼,一个叫于峻的书生,一直恪守旧时礼法,反对女子科举。放榜之后,他身负榜眼荣耀,几天来一直奔走在朝廷各部,凡有登闻鼓的衙门他都敲了一遍,声称女子应当宜室宜家,若人人抛头露面染指朝堂,一定会为大昭带来祸患云云。
他本来激情满满,乐此不疲,势要把言如许和纪望舒她们拉下来才好。
直至昨日,礼部公布了今年秋闱男女三甲的卷子(注1),于峻看到了言如许的策论,当场倒地,双眼上翻丶口吐白沫,抽搐起来。
他在骚乱之中被家人接回去,因为痰堵,不到半个时辰,便不治身亡。
于家只这一个儿子,又是穷苦人家,于老爷子举全家之力才供出了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孩子,这么轻易就没了,怎能不伤心。
朝廷也觉痛心,今年男科表现平平,于峻算是世子里的佼佼者,就这么死了,多么可惜,于是派了好几轮官差去于老爷子家里慰问。
与此同时,大风殿的朝会上也有不少人借题发挥,又开始争论起女子科举是否必要,要不要取消这一类问题,更有甚者,直接主张将“罪魁祸首”言如许从女科中除名,但都被陛下和太子压了下来。
九月初七是陆逢渠和言如许成婚的日子,可因为朝中纷纷扰扰,这天又是死去榜眼于峻的头七,陛下特意提前召了陆逢渠和言如许进宫,让他们不要将场面搞得太大,注意影响。
陆逢渠梗着脖子想要争辩,却被言如许施以眼色,将情绪压了下来。
于是两人的婚礼极为简朴,在听涛别院,只邀请了两家亲属和亲朋好友到场。但因为有夏凌霄和庄鸢这两个活宝张罗,成婚宴席上倒也温馨热闹。
深夜,言如许穿着喜服,坐在床榻上,前厅里陆逢渠同朋友们把酒言欢,她隐约听得到他们的欢声笑语。
红烛烧啊烧,烈火烹蜡,发出噼啪响声,直到子时,陆逢渠才回来。
他们两人自从那夜醉酒之后,便不曾再说话了。此时两人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言如许早已疲累,自行却扇,陆逢渠看她这般“自在”,难掩失落。
言如许终究先开了口:“逢渠,我不喜欢……”
“我去书房睡,你早些休息。”陆逢渠垂首说道,继而转身走了。
言如许愕然,她想说的是她不喜欢他一身酒气,想让他好好洗漱再同她洞房,可他居然直接去睡了书房。
“呵……”眼前这桩事太过荒唐,以致言如许甚至笑了出来。
别枝在一旁看了干着急:“小姐,姑爷她,您不留一留他吗?今儿个可是洞房花烛夜,传出去这叫什么事儿?!”
言如许的眼中洇上泪水,可眸色是决绝的:“他的心不在这儿,我留他又有何用。”
而书房里的陆逢渠未曾解衣,枯坐一夜。
她说“我不喜欢……”,他便以为她要说的是“我不喜欢同你亲热……”,洞房花烛夜,被老婆赶出洞房的男子,放眼大昭,他怕是头一个。
言如许,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我了,是吗?
注1:
古时科举常常公开优秀考生的答卷,供其他士子观摩手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