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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第 103 章

    晏安十四年正月十八, 大昭开朝,文臣武将齐聚大风殿。

    新春伊始,朝局更新, 人心与诡计自然也生出了新的枝丫。

    这一天有两桩热闹发生。

    第一桩, 身中剧毒的玄机台小军师陆逢渠, 时隔三月馀重返朝堂。

    他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仍需以长剑撑地, 缓步行走。

    他姗姗来迟,甫一进大风殿,对陛下行完了礼,便收到了攻讦之声。

    大军师庄栖林麾下的一名上将于大殿之中痛陈陆逢渠自进入玄机台以来毫无建树, 却倚仗铁原出使之功对部下们颐指气使丶颇为严苛。此番中毒, 下毒之人是其亲信馀横舟的胞姐,可见其识人不明, 失察至极,难堪大任。

    此言一出, 皇长子康王手下的文臣也纷纷附和, 尤其是兵部侍郎包有用, 他也不管上峰夏庸的死活, 只一心追随康王,死命喊道:“陆大人如今身子羸弱,实在应该好好养病,不应忝居要位”。

    一时之间,陆逢渠便被架到火上烤,让人不禁觉得今日他革职都是轻的, 坐一坐牢才公道。

    陆逢渠倒是不慌不忙,他先是拿出了一打信笺, 呈递给陛下。

    “这是……”

    “这是臣入职玄机台以来从白阙和铁原搜集的情报。”陆逢渠从容回答。

    庄栖林忍不住蹙了眉,他是四大军师之首,统领北境,白阙和铁原的动静,陆逢渠怎么可能比他还清楚。

    这是庄栖林的自信,也是他手下所有人的自信。

    所以陆逢渠话音刚落,便有北境军的将领出来挑事儿:“陆大人看来是不服咱们庄大军师啊,咱们北境的事务,竟也轮到区区一介小军师染指。”

    言如许站在文臣队伍的中后段,听了这番话,心中道一句“蠢货”。

    陛下设立玄机台的目的,是掌天下军机,玄机台所有人,只忠于陛下一人。大军师权力大,是因为比小军师多了一份兵权,可在其他事务上,小军师只听陛下号令,不用仰仗大军师鼻息。

    这个将领不是蠢货是什么?

    然而人在权力之中浸淫久了,往往会伤了理智。

    庄栖林并没有觉得自己部下这句话有何不妥,

    反倒认为陆逢渠此举是挑衅他在北境的权威,不禁出言讥讽:“敢问陆小侯爷,白阙和铁原有什么新鲜消息,不妨说来,让庄某也长长见识。”

    康王在一旁为自家舅舅助威:“是啊逢渠,说来听听。”

    言如许摇头,这一家人的智商也是没谁了……

    陆逢渠淡然一笑:“大军师执掌北境,竟不知白阙正在日以继夜,苦练兵士吗?”

    “不可能!”庄栖林脱口而出。

    白阙的军方他时刻盯着,做的都是日常体力训练,并未有什么大的举动。

    但庄栖林相较于陆逢渠,终究是视野不全。

    陆逢渠前世同白阙苦战三年,自然知道他真正的对手是谁。

    白阙大汗的小儿子阿骨钦,表面上是一个不得宠的妃妾之子,且遭到大汗厌弃,被发配到白阙极北冰原地带,世称“流放之子”。

    白阙的主军力一直驻扎在茫茫草原,冰原地带条件恶劣,人迹罕至,庄栖林自然疏于监视。

    但阿骨钦其实是白阙大汗的秘密武器,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军事天才。

    白阙大汗将两万大军放到冰原,任由这个小儿子训练调遣。这两万人,也是前世白阙之战中最为凶悍难缠的敌手。

    所以此生重来,陆逢渠早早便开始部署在白阙的谍者间客,力求将阿骨钦的底探干净。

    庄栖林还在愤怒质疑,陛下翻阅着一封封情报,已经霍然起身。

    陛下这一动作让庄栖林意识到,陆逢渠或许真的打探到了他不知道的消息,气焰瞬间低了不少。

    陛下捧着信笺的手有些颤抖,白阙十六部一直是中原各朝君主的痛。

    自前朝大衡哀帝为求自保将北境九城让给白阙开始,白阙的野心就日渐膨胀起来。

    到了大昭一朝,太/祖曾经三次北征,皆以失败告终,开啓了中原同白阙的联姻时代。名为联姻,实则是中原对白阙的妥协,不只要陪嫁公主,还要赠予粮食丶布匹丶牛马丶种子。国与国之间的联姻,已经成了白阙向中原索要钱财的手段。

    前几年白阙又想和亲,声称不联姻便开战,结果被言如许一招合纵连横扼杀,为公主赢了一条生路,也给了大昭喘息的机会,可带来的后果,必定是白阙的恨意。

    白阙一战不可避免,或早或晚而已。

    正因如此,陆逢渠的这些情报至关重要。

    陛下刚要说什么,陆逢渠倒是先开了口:“陛下,大家说得对,臣此次中毒,实是因为疏忽失察,确实不堪重任,所以臣今日请辞小军师一职。”

    这话一出,陛下当场便急了,他将情报递给中书令纪青棠和宰相谢遇,又将情报递给四大军师,好说歹说才将陆逢渠劝住。

    众人看了情报,自然也明白陆逢渠在玄机台不是吃干饭的,他这三年干的活儿可能比玄机台很多人一辈子都多,便也都没再说别的。

    陆逢渠“勉为其难”收回了自己请辞的话,看向面色凝重的庄栖林,又瞥一眼旁边脑干缺失的康王。

    他扶着因为长久站立有些疲惫的腰,笑了笑:“康王爷,包大人方才说我身子不好,不堪重任,您是不是跟他有什么过节啊,这不是明摆着骂您呢嘛?”

    包有用闻言当即汗如雨下,康王的脸上也有了阴鸷颜色。

    康王身为皇长子,没能入主东宫,最大的原因便是他幼时患病,伤了一条腿,终身跛行,而且这条腿但逢寒天,疼痛不已。这是他一生的痛处,别人戳一戳他便心如刀绞,恨意滔天。

    言如许笑着摇头,包有用的仕途很可能就交代到这了,陆逢渠从来不吃亏,你说你们惹他干嘛。

    陆逢渠这边的热闹完了,第二桩热闹便是太子——东宫终是要纳妃了。

    陛下宣布这个消息时,言如许分明瞧见慕容铁脸上有得意之色,可很快,他的得意便如经久失修的瓦片一样,从脸上滑落下来,言如许甚至都能听到些许崩碎之声。

    太子说,他已年过及冠,东宫妃位虚悬,他身边也从未有过什么女子,更遑论子嗣。陛下皇后和贤妃娘娘都想抱孙子,他也很想尽孝。既然此番要纳妃,那便多纳一些,为皇家衍嗣,从朝中适龄女子之中遴选五人,月底迎入东宫。

    言如许心中叹了气,若论心狠,世间男子皆有一套。

    这样一来,太子不仅没有许慕容媞太子妃之位,还要在娶她的那天同时娶其他四个女人。

    慕容媞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啊……

    言如许多少能明白慕容铁的心思。

    大女儿慕容姝心悦太子不成,委身康王,而康王恰恰是太子的政敌,而且大概率是落败的那一方。

    他日康王势颓,以他的心性和手段,善终颇有难度。慕容姝康王妃的身份,很有可能成为击垮慕容氏门楣的一颗雷。

    所以他就想利用太子对慕容姝残存的一丝愧疚,擡举自己的二女儿慕容媞。

    他设想得很好,太子的愧疚不足以让他放过康王,但让他娶一个女人总应该不成问题。

    然而他料错了魏骋,更料错了皇权。

    没有任何一个储君,会甘心被他人威胁逼迫,皇权也绝不会容忍旁人的算盘打到它的头上去。

    今日这道东宫懿旨,便是清楚明白地告诉慕容铁,因为他这份熊肝凤胆,慕容媞进东宫那一天,便是失宠那一天;也是清楚明白地告诉朝臣,东宫仁慈,不代表你们可以跟东宫动心眼,大理寺卿尚且如此,其他人也要心中有数才好。

    言如许擡头望向魏骋,他面容秀丽,可眉眼尽是疏离,甚至比不苟言笑的陆逢渠还要凉薄三分。

    她心中不免感叹,那个亲切的丶爱笑的魏骋,终究会在时间长河中同他们渐行渐远。

    她知道,魏骋已经做好决断了。

    他会成为真正的君王,生杀予夺,一念之间的君王。

    言如许低下头的刹那,魏骋朝她看了过来,他心中发闷,可神色却已不见丝毫悲喜。

    自古君王如修道,修大道争锋,也修太上忘情。

    一眼错过,这一生,便就是错过了。

    ……

    东宫遴选妃子的诏文很快便由内庭发布出来。

    皇榜告示之前,京城的百姓乐得议论。

    “太子殿下,神仙人儿,终于要纳妃了。”

    “可惜啊,殿下这一轮儿只要官眷女子,否则我女儿那般漂亮,也能去试一试呢。”

    “哈哈哈,那你让囡囡下一轮儿再去呗,说不定那时候就不是去东宫了,而是当正经娘娘了哟。”

    “他闺女都二十了,下轮选妃还不知道啥时候,太子殿下还能要老姑娘不成?”

    “老姑娘怎么了?言女官不也二十多了还云英未嫁,听说好多朝臣子弟对她有意思呢?”

    “你也知道人家是女官啊,咱们姑娘是啥,那能比吗?散了散了!”

    带着面纱的言如梦从人群里退出来。

    她来到沧浪大道的一处花坊,老板娘极为热情:“姑娘要什么花?”

    言如梦环顾一周,看向角落中的一簇花,指了指:“黄梅。”

    “姑娘真是好眼光!”老板娘奉承道:“今年黄梅産量少,这是最后一簇了,我给您算便宜些。”

    “多谢。”

    从花坊出来,言如梦一步一步走向宫城……

    段收率兵巡逻,刚好来到城门处,见自己的手下正和一个小姑娘争论什么。

    段收走过去:“何事?”

    “大人。她非要找太子殿下,刚开朝没几天,太子殿下忙着呢,哪有空见什么来路不明的女子啊。而且东宫都是非召不入,哪有自己找上门来的?”

    言如梦看了段收一眼,知道他是说了算的,赶紧解释道:“我不是什么来路不明之人。我是兰台言女官的妹妹,跟太子殿下有同窗之谊,今日求见殿下,确有要事。若大人不信,可以去东宫通报一声,看看太子殿下见不见我。”

    段收微微蹙眉:“言女官……言如许?”

    “正是。”

    “据我所知,你姐姐同太子殿下熟识,既然想见太子殿下,为何不求你姐姐?”

    言如梦低了头,她没想到这位大人认识姐姐,有些失措,但还是道:“事发突然,姐姐忙于朝廷差事。而且……平日我们不在一起住,所以……”

    段收早就听说言如许和她父亲不睦,言老头死后,言如许便陪李家外公长住,只偶尔回言家,考较弟妹的功课。

    言如许未曾说过自己妹妹什么不好,应当关系还是不错。

    段收想了想,最终说道:“我可以替你通报,但若太子殿下不见你,你不得痴缠。”

    言如梦感激擡眸:“多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