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 第 93 章
言如许被敲门声惊醒, 是在夜半三更。
她昨儿个在夏凌霄婚宴上吃得好,又饮了薄酒,本来睡得十分安稳。听到敲门之声, 还颇为恍惚了一阵。
她强撑着起身开门, 是别枝带着管家林叔来见她。
“林叔, 出什么事了?”
言如许立时就醒了觉,她知道林肆为人, 若不是大事,林肆绝不会这时候来找她。
林肆行了个礼:“小姐,子时一过,外头街上动静不小, 有官差跑马之声。老奴以为是生了什么军乱, 实在不放心,便带着几个小厮出门打听, 说是陆大人失踪了。”
“陆大人?”言如许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陆大人?!”
“玄机台小军师陆大人。”林肆回答:“如今正值冬日练兵,陆大人近来都在各个驻军中打转, 公务忙得很, 听说参加夏家的婚宴, 上头只给了他三个时辰假。按理说陆大人应当在亥时之前回到京郊驻军营, 可直到子时,小侯爷都没回去。”
言如许手脚渐渐生了冷意。
陆逢渠绝不会拿军务开玩笑,肯定是出事了……
可是能出什么事呢,陆逢渠何等武艺,当年黎水之滨,他带着三十人同数百人厮杀尚且都能捡一条命回来, 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平白就这么丢了。
“宫里知道了吗?”言如许问道。
林肆道:“应当知道了, 我瞧着禁军和东宫的人都出来找了。”
言如许回身,抓过披风,对别枝说道:“走,进宫。”
“可是小姐,夜叩宫门是大罪……”
“都什么时候了?!”言如许焦急:“若夜叩宫门能换一个囫囵周全的陆逢渠倒也不亏!”
别枝只当自家小姐对陆小侯爷情深义重,殊不知言如许心中想的全然不是男欢女爱,她和陆逢渠抛开前世不谈,今生有交情丶有义气。最重要的是,他可是长缨将军,是将来大昭王师的当家人。区区夜叩宫门之罪,怎敌得过陆逢渠重要。
好在事情比想象中顺利一些,今日宫门值守的是老熟人段收。
几个守卫叉着长/枪一个劲儿把言如许往外头赶,却被段收喝止。
段收如今已经做到禁军武卫,说话有些分量。
言如许作为朝中唯一女官,守卫们自然也都认识。他们拦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宫门规矩,倒不是害怕言如许图谋不轨。今日宫中出了事,他们虽不知具体是什么,但也知道言如许进宫必定有理由。所以段收开了口,他们便没再坚持,段收是个能扛事的上峰,他们信得过,于是收起长/枪给言如许让出一条道,
言如许感激地看着段收一眼,段收会意,又有些歉然:“我只能将你放进去,后头的事,还得你自己周全。我如今不是山匪,不能靠一身莽劲行事,得顾及手底下这帮兄弟的死活。”
言如许自然明白:“我能行。放心。”
言如许一路往东宫走,想找魏骋商量对策。
她虽入仕,却是文职,而且是兰台史官这种边缘文职,武将的事情她一概不清楚。陆逢渠和魏骋一向亲厚,总得问一问魏骋,陆逢渠在朝中可有得罪什么人,近些日子周遭可有什么事,逼得仇家等不得陆逢渠得闲休沐,非得夜里就动手。
东宫之中,魏骋也早就醒了,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已经派出去四队人马了,至今没有消息。
三山来报说言女官进了宫,他赶紧迎上去:“阿许,你怎么来了?”
言如许不多寒暄,径直问了路上想好的问题。
魏骋蹙眉思忖:“近来逢渠同庄栖林因对北境边防的政见不同,不太对付,但他们两人不对付也不是一两天了。而且哪怕庄栖林想要教训逢渠,也绝不会选在这时候动手。夏庸是兵部尚书,庄栖林没必要为了同陆逢渠斗法借夏家的好日子丶得罪夏家。”
言如许默然,苦苦思索近来同陆逢渠交往的全部细节。
“对了阿许,你此时进宫……”
“我知道,夜叩宫门有罪。”言如许回答地极为平静:“殿下,我是逼着城门守卫放我进来的,还望殿下来日能为他们美言几句,莫要因为我这张狂之人受责罚。”
说罢言如许对魏骋行了礼。
魏骋将言如许搀扶起来,他心情极为复杂,他为言如许的无畏而心动,可这份无畏是给陆逢渠的,同他没有关系。
魏骋按下心头那要燃烧起来的妒忌,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理智,陆逢渠下落不明,言如许孤身戴罪,他们都需要他。
“三山。”储君年轻的声线已初现天家威严:“宣东宫诏令,兵部尚书夏庸及其子夏凌霄,刑部尚书伍星野,新任京兆尹杨玄序,兰台令诸葛离光,兰台郎言如许即刻入宫。”
三山看一眼言如许,心领神会:“是。”
言如许看着魏骋,自然知道他这道诏令是什么意思。
之前魏骋虽也与陆逢渠亲厚,但两人在朝中十分避嫌,魏骋不愿让旁人觉得自己培养羽翼,陆逢渠更不愿让人觉得他的仕途全是依靠太子。此为其一。
其二则是陛下健在,天子未老,魏骋十六岁涉监国事,至今四年馀,出于孝道,东宫从未有过独立诏令。
今日这道诏令一出,便是昭告天下,东宫就是有问鼎皇位的野心,陆逢渠就是他东宫看中的人。
这道诏书会在今日深夜里,由汗血宝马护送,在都城盘旋。
明日太阳升起,朝堂看似依旧,然则执棋之人多了一位,新的对弈,就要开始了。
言如许能想到这一层,其他人都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自然更能想到。
所有人都恨不得不穿衣服就往东宫跑,唯有刚刚洞房花烛的夏凌霄不情不愿,他媳妇儿又香又软,还没抱够呢……太子殿下真是烦死个人!
倒是赫胥醉敏锐地察觉到这道诏令的不寻常,催着夏凌霄进宫:“太子殿下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时候宣召你和父亲,一定是出大事了。我这辈子跟了你,便是想你一世平安,跟我白头到老。快去吧,别叫我担心。”
夏凌霄听着赫胥醉的话,心中顿生暖意,当即换了衣裳跟老爹进宫了,为了媳妇儿,干啥都行。
不到半个时辰,这几人齐齐聚到了东宫书房。
京兆尹杨玄序为找陆逢渠已经忙了半宿,对搜寻的情况比较了解:“从城中到城郊驻军这一路,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也没有血迹,若是杀手丶刺客这一类,除非武功碾压小侯爷……”
“碾压陆逢渠?”说话的是直肠子夏庸:“陆家这小子三个我老夏都打不过,谁能碾压他,拉过来我看看,我认他当爹!”
伍星野抱着胳膊:“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陆逢渠是自愿的。或许是被别的事牵住了,不得不立时就办;也或许是被人要挟了,对方的筹码对他来说很重要,他不得不跟对方走。”
魏骋摇头:“逢渠不是受人要挟的性子,而且如今若有什么对他重要,无非就是陆老侯爷和……”
说到这里,魏骋顿了顿,看了言如许一眼,在场之人都意会几分。
魏骋接着道:“陆侯那边本宫已差人去了,没什么异动。”
“陆逢渠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是人总会有个大意的时候。”夏凌霄径直道:“我要是那歹人,我自知打不过陆逢渠,我肯定先想个办法将他弄晕喽,然后将他绑起来,之后想打便打,想骂便骂。”
魏骋强忍住没翻白眼,他将夏凌霄这新郎官叫来,是因为夏庸是个粗心大意的,他怕今日婚宴上有什么事情老夏记不清楚,让夏凌霄帮着一起想想,现在看来,真有其父必有其子。
魏骋:“你当给陆逢渠迷晕那么简单吗?寻常歹人想近他身都难。”
夏凌霄的话,在场的人纷纷不以为然,唯独言如许。
她猛然间想起婚宴上馀兰溪曾经给陆逢渠敬过酒,会不会……
但是……但是当时馀兰溪端了两杯酒过来,她怎么知道陆逢渠会拿哪一杯?而且另一杯她自己也喝了……
可言如许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她转头问伍星野:“伍大人,您这些年审问的犯人多,见的手段也比我们多。世上有没有什么药,是无色无味不容易被察觉的。”
伍星野知道言如许这样问肯定是有所猜测,便正经回答:“这种药不少,但都是对付普通人的,以小侯爷的身手,能放倒他的药少之又少。”
言如许问题更进一层:“那有没有什么药,是对男子有效,但对女子无效的?”
伍星野默然,倒是夏凌霄脱口而出:“那不就壮/阳药?什么仇家啊要给陆逢渠下这种药?而且下了这药他怎么收场啊……”
夏凌霄看似胡说八道,但说的可不就是事实吗?除了这玩意儿,别的药还有啥啊……
可片刻之后,伍星野的脑子里却猝然闪过一道光,他走近言如许,迫切问道:“阿许,为什么这么问?”
言如许知无不言:“婚宴上,有个逢……小侯爷和我都认识的女子,来给小侯爷敬了一杯酒。只是那酒他俩都喝了。我在想,万一这药是她下的,最有可能的就是这药里有什么关窍。”
“也可能人家自己备了解药呢?”夏凌霄接着道。
言如许没有否认:“确实,但我只是觉得,以小侯爷的身子骨,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毫无反抗之力就被人带走了,那这药效必定极强。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万一吃了这药有什么闪失,岂不偷鸡不成蚀把米?”
言如许这样说,自有她的道理。
如今药师们的制毒水平,毒性又强又好解的药,实在没听说过,强毒对应的一定就是难解。
而且兰台那些堆积如山的史料里,舍身给仇家下毒的人物多了去了,其中得有一半跟仇人同归于尽。
升平楼如今风头正劲,馀横舟也步步高升,馀兰溪的好日子刚刚开始,没必要豁上自己。
伍星野盯住言如许的眼睛:“你说的男女有别的药,我从未听过,但我听过一味药,对寻常人没有效力,但对练武之人是剧毒。”
“什么?”众人纷纷看向伍星野。
“化功散。”
“!!!”
伍星野回想往事:“十年前我刚入刑部时,虞州有一桩灭门大案,两大家族,两百零六口人,全部屠尽。朝廷很少干涉江湖恩怨,但因为此案太大,影响到了当地民生。一时之间,虞州各城百姓天不暗便闭门,农丶工丶商人皆无心做事,只怕自己晚回家一步便丢了性命。陛下下令彻查,可最终只抓到了被雇佣的杀手头目。他刚进刑部大牢的第二天夜里,便被人潜进牢里下了药。衙役发现他不对的时候,给他松了绑,刹那之间,他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一副皮囊摸上去,就像一摊泥,骨头都是酥的。当时刑部找了大昭最好的仵作,还找了许多剑门宗师一道前来查剖查。他们说,这人中了大量的化功散,这是数百年前唐门留下的秘药,世间难寻,只需一个指甲盖儿的量,便能让一个武学高手很快失去意识。”
言如许听得浑身发麻,真的是馀兰溪吗?
她哪里来的本事,找这样的药……
如果真的是她,她想做什么呢?她难道真的想要陆逢渠的命吗?
可陆逢渠好歹救过她,也一手提拔了馀横舟……
“殿下,我想去升平楼。”言如许强打起精神对魏骋说道。
但愿是她错怪馀兰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