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第 88 章
在言如许心里, 渭州这案子有许多疑点,比如程求珠为什么要种阿芙蓉,她在京中的上线是谁, 还有, 她为什么一定要使团这些人死。
种植禁花, 尚能辩驳;意图谋逆,犹可筹谋。
可截杀使臣, 只有一个死。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走这样一条一旦失败,就必死无疑之路呢……
她本想好好听程求珠说话,可到了刑部天牢的时候,程求珠的面貌着实吓到了言如许。
她被绑在木架子上, 身上已经没有好皮肉, 血水将囚服和身体的肌理粘连在一起。双颊和双手肿胀发紫,显然已经受过掌刑和夹刑。整个人都因为伤重而浮肿, 再也没有什么美貌和风韵可言。
言如许因为紧张吞咽口水。
她转头看刑部尚书伍星野,伍星野的眸中也有不忍。
言如许同伍星野有几面之缘, 这人为官为人都有棱角, 但并不严酷, 程求珠这刑……恐怕是在大理寺时, 慕容铁的手笔。
可是……可是慕容铁年轻时虽是酷吏,但不是已经金盆洗手许多年了么……怎么这次……
诚王魏展似乎也心生悲悯:“既然来了刑部,就将她放下来吧,她这般模样也跑不了。”
伍星野却道:“不是臣不愿意给她松绑,实在是松不了,劳驾王爷看一眼此妇人的小臂。”
言如许和魏展这才听了伍星野的话看向程求珠, 方才言如许只被她满身伤痕吸引,可现下才发现, 程求珠的小臂上有穿臂而过的铁柱,铁柱上头已经沾染了她的血液和碎肉——
她不是被绑在木架上的,而是被生生钉在木架上的。
而且铁柱露出小臂的部分并不尖锐,可见铁柱穿臂时并不是一蹴而就,而是钝力之下,一点一点穿成的,程求珠的臂骨大概已经碎做烂泥了。
言如许从未见过这等酷刑,颤然生畏。
魏展感受到她的害怕,伸了伸手,将她护在了自己身后,遮挡住她一部分视线。
伍星野继续说:“铁柱同她已经连作一体,强行将她放下来,只会加重她的痛苦,还有可能失血过多而亡。臣……不敢冒险。”
昏迷之中的程求珠听到人声,双眼渐渐睁开来。
她的白眼球上尽是血丝,一边苏醒一边说着:“我说了……我没有同夥……端王爷……王爷在这无情的人世间,只有我一个了……他只有我了……”
她声音极其嘶哑,听起来像是口中含了什么东西。
伍星野解释:“她来刑部之后,我让仵作为她验明伤势,她舌头被烙铁烫过,嗓子也坏了一一半。”
言如许因不忍而蹙眉。
程求珠的双眼突然就盯住了她:“李长霓……你竟有脸来?王爷他那么爱你,你却为了一个穷酸书生拒绝了他。他为了你至死未娶啊……王爷……王爷可怜啊……只有我,他只有我……只有我愿意陪着他。王爷啊……你为什么不看看我……为什么……”
程求珠说着,两行血泪从眼眶里落下,衬得她不像人,更像鬼。
魏展神色凝重:“她这副样子,恐怕问不出什么来了。这案子审到今天,可还有什么未解的疑难?”
伍星野一条条禀告:“大都清楚。阿芙蓉的种子,是她从白阙商人那里买下的,她有意让渭州百姓沾染阿芙蓉,渭州军中听说也有不少人已经对阿芙蓉上了瘾。渭州土地狭长,同铁原丶白阙两国都接壤,是边城要塞,最近几年边境不安稳,她的意图就是使渭州之人皆不能战,这样外族进犯,就可倾覆大昭。”
魏展面露狠色。
伍星野:“截杀使团,也是因为陆大人和言女官生了疑虑,飞熊岭的人调查此事时,有人粗心露了马脚,让程求珠发现了,于是派了死士于两国交界黎水之滨动手。至于死士,她称是她养在太守府的,死士皆死,已然无从查证。”
魏展叹息,微微点头。
程求珠如今已是必死无疑,三人往天牢外头走。
言如许回头看了程求珠一眼,终是说道:“端王……是一代贤王。当年七王夺嫡,据说白阙曾经多次提出愿意助他,他至死未曾同外族合谋。哪怕已经快要走到逼宫那一步,端王劲旅所到之地,也从未对阻他的百姓开过杀戒。他在天有灵,若知道你为了给他报仇,不惜葬送他宁死不肯背叛的大昭,不知作何感想啊……”
程求珠的嘴角颤了颤,露出酷刑之下都未曾有过的苦痛神色,终于呜咽出声:“王爷……王爷……王爷你好苦啊,求珠……求珠也好苦……好苦……”
言如许并不因为程求珠最后的痛苦而感到丝毫快慰。
她很是颓丧的跟在魏展身后,走出了刑部。
她心有所思,魏展已经停住了步子,但她全然不知,直直撞到了魏展的背上。
“哎呀……”言如许的鼻子刚好撞到魏展的肩胛骨,顿时就因为疼痛而生了泪。
魏展一转身,就看她揉着自己的鼻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都做女官了,怎么还是这么冒失?”魏展嘴上是责备,但眼里全是关切:“疼吗?”
言如许摸着鼻子红着眼眶:“王爷您家厨子厨艺很差吗?”
“嗯?”
“您多吃点饭吧。肩胛骨也太硬了,肉是一点没有啊……”言如许忍不住抱怨。
诚王忍俊不禁:“明明是你不看路撞了我,还这么理直气壮,真是愈发放肆了。”
言如许每次见诚王都要被说“放肆”,她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
“言如许。”魏展顿了一顿,表情肃穆了一些:“方才你在牢里,对程求珠说的那番话,很不得体。”
言如许这才将手垂下来,人也恭敬了许多。
诚王叹息:“端王是逆王,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输家哪有什么贤名可言。陛下再如何宽仁,也仍然是帝王。世间所有帝王,允许亲王有贤名的,能有几个?更何况,还是曾经同他争夺帝位的亲王?你今日这样大放厥词,是伍星野拎得清楚,所以全然装作没听到。换了旁人,参你一本,砍头都是活该。”
言如许知道诚王这话有道理,可依旧从这话里品出了几分不对劲:“可是王爷,您不也是贤王吗?我瞧着陛下喜欢您喜欢得紧。陛下的胸怀,还是很……”
“胸怀?朝堂可不是讲胸怀的地方。”魏展的神情蓦地有些落寞:“陛下容许我贤德,是因为东宫足够好。若阿骋像魏骁和魏驿那般不成器,我的贤德便就是罪过了。”
言如许琢磨着魏展的意思,他是说,陛下并不像表面上那般爱重他,只是因为他对太子没有威胁,才愿意对他委以重任?
言如许想明白之后,身后顿时冒了一层冷汗……
这话……是她能听的吗……
“王……王爷……臣女愚钝……”言如许结结巴巴开始装傻。
魏展却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笑了笑:“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你这脑袋,称得上伶俐,我很喜欢。只是不想它因你不慎,轻易离了你的脖子罢了。”
言如许摸摸自己的额头。
魏展看她一会儿,继而转身,阔步离开:“我还要进宫陪皇兄下棋,明儿个休沐,丫头回去好好睡一觉,今日,我和程求珠……都吓着你了。”
当夜……
言如许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自诩聪明,但诚王今日一席话,还是让她觉得自己太过天真了。
陛下虽是陛下,可言如许一直将他和贤妃娘娘当做母亲的挚友,心中有敬畏,但更多的是对长辈的孺慕之情。
若陛下……陛下真的如诚王所说那般,那她数次在陛下跟前挑衅他作为君王的威权,岂不是……
她正有些劫后馀生之感,突然窗棂被敲响,她又被吓着了。
“谁?!”
“我。陆逢渠。”
言如许有些气恼地扯了外衣披在身上,将窗户打开,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大半夜的你随便闯进别人家里,你有没有礼貌?”
“我的错。”陆逢渠先认错,继而说:“伍星野说今日诚王和你去天牢了?”
“嗯。”言如许气没消:“去天牢不行吗?”
言如许说话夹枪带棒,但陆逢渠毫不在意:“对渭州一案,我心中有疑虑。当中详情,我邀了伍星野明日去诸葛大人家的茅庐一叙,你要不要一起?”
言如许这才转怒为喜:“要!”
陆逢渠的嘴角弯起来,伸手将言如许因为辗转反侧有些凌乱地头发理了理。
“我也是刚得了伍星野的回信。明天又是休沐,我怕你有其他安排,才赶紧来告诉你一声。”陆逢渠解释。
言如许双目微敛:“知道了。”
陆逢渠点点头,准备要走。
“陆逢渠。”言如许有些心软:“下次来,走正门。无论什么时辰。”
陆逢渠的眼睛里生出灼灼光彩:“什么时辰都可以?你都会见我?不会让下人赶我走?”
言如许撇了撇嘴:“理由正当的话。”
“好。”陆逢渠回答,嘴角不可抑制地弯起一个弧度。
言如许:“好了。滚。”
陆逢渠:“……”
次日,林中茅庐,陆逢渠同言如许到的时候,诸葛离光已经在同伍星野煮茶。
两人入座,陆逢渠开门见山:“程求珠这案子,就这么结了?”
伍星野知道陆逢渠的意思,他复核这案子的时候,案情十分清楚明了,但他就是有一种直觉,觉得还有大雾未散,可复盘所有细节,偏偏真的已经查无可查了。
“不结还能怎么办?”
几人都有些颓然地沉默下来。
言如许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慕容大人近十年不是已经轻易不动刑罚了吗?怎么这次审程求珠下了这么重的手?”
伍星野踌躇一会儿,终是开了口:“你是不是怀疑慕容铁同程求珠有什么关系,才想灭口?”
言如许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伍星野摇了摇头:“慕容铁和程求珠没关系。对程求珠用重刑,是陛下的意思。”
伍星野话音落下,言如许觉得自己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了开来。
昨天魏展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响。
是啊,她竟曾寄望于一个皇帝有胸怀。
她的汗毛一层层竖起来,第一次觉得朝堂险峻,无限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