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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80章 第 80 章

    边狩听了陆逢渠和言如许的话, 才知道傅灵川在渭州城埋了这么大一个雷。

    “逢渠,你打算怎么办?”边狩问道:“是打算去渭州再会一会那傅太守,还是绕过渭州先回京城再做打算。”

    陆逢渠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药碗, 似乎还在思忖。

    言如许此时却说:“不可能绕过渭州的。”

    庄鸢不明白:“为何不能绕过渭州?他傅灵川难不成还敢在大昭境内截杀咱们不成?”

    言如许看向庄鸢:“他未必不敢。阿芙蓉一事, 若让朝廷知道了, 刑部大理寺想要料理他,尚且需要证据。可截杀使臣是什么罪过?按照大昭律, 截杀使臣丶钦差者,主谋斩首,亲族流放,妻女充奴。傅灵川这次犯的是实实在在的死罪。做都做了, 横竖是个死, 一次不成,他难道会善罢甘休吗?咱们如果绕过了渭州, 反倒是坐实了咱们怀疑他,他更不可能放过咱们。渭州肯定要去, 只是去了渭州, 是同他周旋, 还是撕破脸, 尚有待考量。边境之州,满城阿芙蓉,若骤然无主,怕要生乱。”

    边狩和庄鸢一众听了,纷纷点头。

    陆逢渠此时将手中药碗放了下来,他看向倚门站着的段收:“让你查傅灵川查得如何?”

    段收面无表情:“三天。”

    陆逢渠挑眉。

    段收:“还有一条线不大明晰, 再有三天,我的人就能回来, 到时候自有说法。”

    陆逢渠点头,段收为人他了解,谨慎细腻,做事讲究一个“实”,没有十足把握,不会宣之于口。他说三天能查清,就一定能查清。

    事情商量得差不多,庄鸢催馀横舟和沈长安回房休息。

    段收突然望向言如许:“你,脑子聪明,有点意思。看你的面子,陆逢渠的药钱可免一半。”

    话音刚落,陆逢渠的药碗就飞到了段收面前,段收凌空接住。

    段收:“陆小侯爷的态度我很不喜欢,刚才的话当我没……”

    言如许赶紧拿过段收手里的碗,陪着笑脸:“别别别,段寨主大人不记小人过,他这人就这臭脾气。咱们说好了,药钱免一半哈,免一半。”

    “哼。”段收冷哼一声,狠狠盯着陆逢渠,话却是对言如许说的:“还是言姑娘明事理,你好好休息,段某告辞。”

    段收一走,陆逢渠就道:“他这是什么狗态度?!我是他上峰,他就这么跟我说话?!”

    言如许无奈,心想你还好意思说别人狗,大昭若是举办一个最狗男人大赛,你陆逢渠也是排得上号的。

    这句话言如许当然是没有说的,但旁的道理还是可以讲一讲:“你现在还不是他上峰呢。人家段收堂堂一寨之主,手底下几百号人,你不过就是个在朝中没有正是官职的挂名大使,他能帮你查渭州已经非常给面子了。”

    陆逢渠见言如许帮段收说话,一时气闷,刚想反驳,可他腰间一痛,不禁噤了声。

    言如许见状凑近陆逢渠,看着他的腰。

    陆逢渠身上大多刀伤已经好了,唯有腰上和近心处的两道伤口愈合很慢,近心处那条是因为伤口极深,而腰上这一道则是因为有些感染,加之陆逢渠闲不下来,总是活动,导致伤口愈合又开裂,反复几遭,总不见好。

    现下陆逢渠穿着段收给他找的浅艾色粗布衣衫,只需凝神一瞥,便能看见腰间的布料上又有血晕渗出来。

    虽说言如许已经杀过人,甚至可以说,她在杀人这一领域比许多人都要更具天赋。

    可她其实很怕血,血液那种黏腻温热的手感和扑鼻的腥味,她每次见到闻到都冷汗涔涔。

    血,天然地会让人联想到痛和死,言如许其实很怕疼,也怕死。

    她让陆逢渠坐在榻上,脱了外衫,掀起里衣的上衫,果真,包裹伤口的绵帛已经被殷红的血浸透了。

    她轻车熟路从塌边的柜子上拿过郎中配好的药膏,用手轻轻将白布揭开,血浆和伤口缠缠绵绵,即便言如许的动作很轻,可血肉还是被白布拉扯起来,让人看着都不禁想要发出“嘶嘶”的忍痛声。

    “疼吗?”言如许用帕子蘸了清水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又用指腹剜了药膏柔柔敷着伤口。

    陆逢渠的双眸湿润温柔,他看着言如许,摇了摇头。

    可言如许正低头为他上药,看不见他摇头,见他迟迟未说话,便擡头看他,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

    陆逢渠当即答道:“疼的。疼……”

    陆逢渠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撒娇意味,言如许翻了他一个白眼:“疼就好好听郎中的话!也不知道是谁伤还没好,就跟段收比酒量!比酒量倒也算了,也不知道你俩脑子抽什么筋居然还比吃辣!不知道的还以为飞熊岭的辣椒酱能有多好吃,区区一个月居然让你们生生吃光了两坛。纯是脑子有坑!”

    “知道了。”陆逢渠乖巧道:“我听话。不比了。”

    言如许没再说什么,帮他把棉布缠好伤口,起身要走。

    “阿许。”陆逢渠叫住言如许:“谢谢。”

    言如许怔了怔,这是个很简单的词汇,可从陆逢渠这么一张不可一世的嘴里说出来,还是令她有些不习惯。

    她叹了口气:“真的谢我,就赶快好起来。”

    陆逢渠目送言如许离开,继而盯着自己的伤口出神。

    他刚醒过来的那两天,其实是郎中为他敷药疗伤的。

    可他很想言如许。这想念很是奇怪,这几个月他们明明朝夕相处,可他就是很想言如许,甚至比之前还要想她。

    男人的想念有时候是很卑鄙的,他为人两世,第一次使了性子。

    只有言如许在旁边看着,他才乖乖配合郎中,好好吃药,好好敷药。

    气得言如许在床榻边上指着他鼻子骂他是个泼皮无赖,郎中遇到他这种病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可即便这样,他也觉得很欢喜。听到她的声音,闻着她衣服上的皂角香味,他就觉得欢喜。

    直到后来,他这两道伤口迟迟不愈,换了好几味药方都不怎么见效。言如许看他上药的眼神就从不耐烦慢慢变成了担忧。

    他喜欢她那样看他,他知道,她的心其实很软。嘴上说着让他剜心裂骨的话,可他一旦有什么危险,她总是担心他的。

    不管这担心是出于爱意还是出于善意,他都很喜欢,他喜欢她挂念他的样子。

    陆逢渠第一次觉得,要是这伤口永远都愈合不了就好了……

    ……

    段收的确说话算话,三日后,他派出去的人顺利返回飞熊岭,带回来的消息仿佛是拼图的最后一块,将傅灵川的来历终于拼凑出来。

    段收直接说了结论:“傅灵川,或者说整个傅家,是端王旧人。”

    “端王?!”

    已故的端王魏奇,是先皇第三个儿子,也是当年七王之乱的六个输家之一。

    但端王和其他五王相比,在这段皇室秘辛里,仍有较为特殊的地位。

    因为直到陛下御极的今天,许多朝臣丶甚至包括陛下自己依旧认为,端王,称得上一代贤王。

    据说端王仪表堂堂,文韬武略,是先皇最为优秀的儿子。

    他在舞象之年便隐去姓名参加科考,被当年的考官钦点为榜眼,之后得知此人竟是皇子,才划了名字让旁人补缺,也算大昭杏坛一段传奇。

    端王骑射功夫更是一流,当年盛传京中子弟有马上双杰,恰是一男一女,男为端王,女君便是言如许的母亲李长霓。

    端王及冠之年入朝历练,治理过蝗灾,也去南疆平过乱。年纪轻轻便有文能治国,武能安邦之盛名,无论在朝中还是民间,都有极高的威望。

    可这样的才华招致了两个人的嫉妒,一是那时候的太子,其二……便是先皇。

    端王二十六岁时被平日里交往的朝臣指控,说他言语之间有对先皇不敬之意,先皇甚至没有调查,雷霆之怒下,赏了端王一块封地,让他即刻离京,于此同时,也寻了借口将端王的母亲慧妃打入了冷宫。

    父子的决裂,使得端王对皇权産生了极重的恨意,却也産生了极重的渴望。

    他似乎明白,天家父子,只有得到了最高的权柄,才能在人性和亲情之中得到话语权。

    于是后来七王夺嫡,端王成为了最为强悍的一股力量。

    言如许看过记载端王的野史,他后来落败,在狱中自裁前,陛下曾去见过这位三哥一面。

    据说端王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并不是对陛下的怨恨和诅咒,而是一句凄凉的疑问:“你说,这天底下的帝王,是不是都不能允许,他的儿子跟他拥有相同的才能?”

    ……

    端王生平也算令人唏嘘,但他不是早就死了吗?傅灵川怎会和他扯上关系?

    段收:“我这边回来的人说,傅灵川的父亲早年间在京中谋生,经营了一个酒楼,与寻常酒楼不同,不提供堂食,而是帮达官贵人们筹备宴席。应当就是给端王府做事的时候,认识了端王府的一个女官,也就是傅灵川的母亲程求珠。这程求珠是端王开府时,慧妃亲自为儿子选的人,表面上是女官,实际是当端王侧妃培养的。”

    如今的大户人家,母亲为儿子培养良妾,倒不是什么新鲜事。

    段收说到此处,后头的事陆逢渠已经猜得差不多:“当年七王之乱,六王伏诛,但陛下仁慈,没有株连,王府里头的下人,应当只是遣散了。这程求珠应当对端王颇有情谊,甚至是执念,所以直至今日,哪怕已经嫁做人妇,为人母亲,也不忘为旧主报仇。”

    段收点头。

    陆逢渠:“这样一来,我心中便有数了,咱们过两天就啓程去渭州,会会傅灵川,也会会这位程夫人。”

    “对了。”段收蓦地想到:“这件事还有些棘手之处。言姑娘,我听陆逢渠说了你的家世,李老同傅家渊源颇深。李老一生与人为善,说起来他老人家还于我有恩。我当年杀那太守,虽说落了个深山为寇的结局,但不曾获罪,是多亏李老可怜我,找了状师为我鸣冤。李老的为人,渭州人心中都有一杆秤。但傅灵川被逼急了,未必不会攀咬李家,你要早做打算。”

    言如许的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