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第 74 章
言如许在客栈小憩片刻, 有个小贩装扮的小哥找了过来,操着一口流利的大昭官话,说有事找她。
言如许满心狐疑见了他, 才知道是外公和舅舅给她来了信。
陆逢渠却不放心, 将送信小哥的身份里外里盘问了一遍, 得知他是渭州人,之前跟着李家的商队到过铁原, 机缘巧合认识了现在的媳妇儿,后来便在铁原安了家,又跟着老婆一家人辗转到了霜城。
大昭和铁原一直没有开通商路,商队都是商贾们自己组建的, 没有朝廷的庇护, 行事上自然多有坎坷。李家在铁原的许多消息都多亏这小哥打听,同铁原做成的几桩买卖里, 也少不了这小哥的帮忙。
问清楚了,陆逢渠就放心了。
陆逢渠:“劳烦小哥, 在下还得问一句, 使团此番前来, 近来霜城可有什么动静?”
小哥自然知道陆逢渠的用意, 面上有些为难:“陆大人,您也知道,小人是大昭人,自然愿意给两国通商往来提供些帮助,可若说到两国政事,小人的身份……实在有些尴尬。大昭是小人的故土不假, 可铁原也是小人的家。而且小人这种身份,最忌讳乱说话, 稍有不慎便会有杀身之祸,实在是有些爱莫能助。”
陆逢渠理解:“抱歉,是在下唐突。”
陆逢渠道了歉,小哥反倒有些赧然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今儿一早宫里才传出个消息,您诸位就当个趣事儿听听吧。”
言如许和庄鸢也来了兴致,凑了过来。
小哥挠了挠头:“保热闹但是不保真哈。听说大君有意让铁原的公主前往咱们大昭和亲,好像是挑了六公主。六公主是大君一母同胞的妹妹,得知自己要和亲,在太后宫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以死明志呢!”
言如许听得直皱眉头,她一向觉得和亲是君主和朝臣无能的最大表现之一。
庄鸢听了也很惊讶:“啊?嫁给咱们陛下啊……陛下未免也……”
庄鸢本想说太老,但觉得这样实在很不礼貌,改口道:“未免也不太合适吧,陛下心里头只有贤妃娘娘,我姑母贵为皇后都得往后稍一稍,这小公主要去了,后宫里哪还有她什么成长空间啊……”
小哥摇了摇头:“听说大君看中了太子殿下,想让六公主嫁给太子。”
陆逢渠听了这话,转头看言如许,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言如许自顾自看着外公来信,没什么情绪上的波澜。
小哥见几位贵人都不说话,识相地告了辞。
“怎么不说话?”陆逢渠问。
言如许波澜不惊的样子让他有些舒坦,起码证明,言如许并不因为太子而吃醋。
言如许合上信:“我做过一个梦,铁原确实遣了公主嫁进了东宫。刚嫁去也是整日哭闹,可后来公主对太子殿下生了真心,两人也算相敬如宾。”
庄鸢在一旁叹为观止:“哇,阿许,你梦到的男人都不跟你本人在一起,去跟别人在一起啊……”
言如许对庄鸢的脑回路一直很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陆逢渠却知道那不是梦,是前世真实发生的事,只是碍于庄鸢在场,只能说是一个梦罢了。
既如此,若铁原大君真有和亲之意,宫宴之上自然会见到这位六公主,倒也不用操之过急。
陆逢渠:“外公信上说什么?”
言如许盯住陆逢渠,面色不善,没有答话。
陆逢渠吃瘪:“李老信上说什么?”
言如许神情这才和缓下来:“一些琐事而已。京兆尹府不安稳,孙玲因夜里跑出来了一次,疯疯癫癫拉着如章想要逃走,被言灵施捉了回来。还有就是我手底下的两个护卫想要离开李家,有个你见过的,就是教我骑马的那个万里暮,还有他妹子。我先前就答应过他们,若他们有了更好的去处,便销了他们的奴籍,放他们离开。外公如今在家中坐镇,他们从渭州带了不少人手,府里不缺人,外公就允了他们所求。”
“万里暮……”陆逢渠记得这人,他对言如许的眼神不怎么清白,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但即便抛开这一层,陆逢渠也觉得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人,可是他前世今生想了个遍,实在是想不起来。
陆逢渠:“你可知道他去李家之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言如许:“据说是猎鹰寨的四当家,朝廷剿匪之后他们便没了生计,只能给大户人家做小工。我当时需要会武艺的人手,便去奴役市雇了他们。”
猎鹰寨……陆逢渠知道这寨子,就在瑾城郊外的猎鹰山上。
那两年京城总有大户人家的姑娘失踪,朝廷怀疑是山匪所为,就让禁军统领叶叙亲自指挥剿匪之事,猎鹰寨首当其冲。
陆逢渠盘算着,等回了京城,还是得找叶叙打听打听猎鹰寨的事儿。
……
六月初十,霜城细雨迷蒙。
使团众人前往巨岭宫,拜会铁原大君,参加接风宫宴。
巨岭宫宴的规模比雨城那次气派很多,人多,席面也广。
使团众人进了大殿,见到了铁原大君赫胥行,不免心中一惊,倒不是赫胥行本人有什么可怕,他坐在最高的王座上,脚下匍匐着的竟然是一只打着瞌睡的老虎。
将他们带进来的引见使瞧陆逢渠他们虽然惊了一下,却并无什么失措之举,心里也生了几分佩服:“大昭果然是礼仪之帮,平日里诸位城主来拜会大君,见了达达都要骇然片刻,诸位却十分从容,当真仪态风流。”
陆逢渠素来不会说什么客套话,幸亏有边狩同这引见使寒暄。
边大人游刃有馀地说着“大人过奖”丶“此虎威风”之类的漂亮话,众人则安安静静盯着乖乖趴着的达达看。
他们都叫知道,面对这头名叫“达达”的老虎大夥儿能够相对泰然,全靠雨城那黑豹阿金做铺垫。
言如许腹诽,你说这铁原人都什么癖好,怎么养的都是这些个凶猛玩意儿。
使团众人见过铁原大君,宴会很快开始了。
馀横舟和两个传信的禁卫也被请到殿上,回归队伍。
开膳之前,赫胥行有些玩味地看了言如许一眼,笑着说道:“听闻言姑娘在雨城赴宴时出了意外,你放心,今日的餐食厨房做好后,本君也已命人道道严查过,绝不会有问题。”
言如许听完,对赫胥行登时有些刮目相看。
他看起来很年轻,和诚王魏展差不多年纪。只这一句话,就体现了他作为铁原之主的能力。
他的人马未曾在雨城现身,却知道他们在雨城经历了什么,这些眼线或许是陆逢渠未雨绸缪,让馀横舟拜见赫胥行请过去的,但能将眼线安插得如此隐秘,耶律宏丝毫没有察觉,这便纯是赫胥行的本事了。
另外,使团之中女眷三人,言如许,庄鸢还有别枝。言如许一向不喜首饰钗环,庄鸢加入使团前是逃亡了一个月的,自然也没有什么贵重物件傍身,三个姑娘的妆容衣衫差距不大,可赫胥行一眼就能知道谁是言如许,这怎么不算一种目光毒辣呢?
言如许起身对赫胥行抱拳,行了一个大昭文臣之礼:“多谢大君。”
这个礼数让铁原的许多朝臣都面露不悦之色,一个女子,行礼不俯身,不弯膝,反倒学着男人的样子,真是狂悖。
有个满脸横肉的铁原武将实在看不过去,冷哼着说了一句:“早就听说大昭使团里有女官,大昭是没有男人了吗?女子不在家伺候夫君奶孩子,竟学着男人抛头露面!”
武将说完,席间的铁原人都发出哄笑之声。
言如许一路上已经听边狩说过,两国和谈其实不是大家想象的那般祥和,没有什么体面可言,大多数时候都是彬彬有礼开始,指着对方鼻子骂街结束的。但饭还没吃就被这么犀利地问候,言如许属实没有想到。
而且庄鸢说得没错,大昭男儿固然已经无可救药到了一定程度,但铁原和白阙男子的道德素质更是低下。
既然这样,言如许也不受这份闲气,她夹了一颗酿蜜枣塞进嘴里:“中原列国,自古以来便有女官入朝,更有女帝登基,许是我们中原的陛下和朝臣更看重能力吧,不像这位大人,心胸和脑子都没有枣核大。”
“你!”武将拍案而起。
但他还没骂出口,就听见“啪”的一声,陆逢渠的茶盏顿在小桌上,碎了个彻底。
赫胥行含笑看着他,陆逢渠也笑着回望。
对视片刻,陆逢渠悠然道:“不好意思,劲儿大了点儿,没想到铁原的茶器这么弱不禁风。”
“噗……”一声轻笑从赫胥行身边传来。
言如许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少女。
她一身鸢尾色的衣裙,裹着白色狐裘,两根又粗又长的麻花辫儿垂下来,漆墨一般的眼睛顾盼生辉,同那一串蓝宝石的额饰相得益彰。
赫胥行瞪了少女一眼,少女捂嘴噤声。
言如许看到赫胥行佯装生气实则宠溺的样子,不禁猜测少女的身份……
赫胥行坐在中间的高座上,两侧矮了一阶的次席上,一侧坐了一位同赫胥行年纪相当的女子,她妆容华贵,衣服是殷红的绸缎,首饰都是金玉为主,应当是赫胥行的君后。而另一侧的这位少女比君后年轻很多,看起来也就刚刚及笄的模样……
这么重要的场合,铁原人又这般男尊女卑,赫胥行应该不会让宠妾出席,那这少女应该就是赫胥行的妹妹了。莫非她就是传闻中的要去和亲的六公主?
可是不对啊,言如许寻思,客栈那小哥明明说过,六公主因为和亲之事忙着哭闹上吊呢,眼前的少女看着实在不像是要寻死觅活的模样。
小小风波过去,宴会开始,引见使击掌,舞姬们来到大殿献舞。
丝竹声响了没一会儿,舞姬们的长袖也没挥几下,一道娇蛮的女声由大殿之外传进来,解开了言如许心头疑惑。
“滚开!我要见王兄和大昭使团的人!本公主倒要看看,谁敢要我去大昭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