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第 72 章
耶律宏内心天人交战, 一方面耶律怀思是他唯一的儿子,从小娇养着长大,哪怕他性情乖张, 可到底是自己的骨肉, 如今他生不如死, 耶律宏心中怎能不痛;可另一方面,他很清楚, 陆逢渠的话是对的,铁原大君忌惮雨城多年,他和陆逢渠,谁更想让自己死, 实在难说。
耶律宏挣扎着, 满头大汗,被挖了眼睛割了舌头的耶律怀思在一旁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喉咙里发出咕咕噜噜的声音,口中漫出来的全是血。
陆逢渠朝着这个怪物一步一步走着, 黑夜里, 他周身像罩了一层魔气, 看他这副样子, 肝胆发颤的何止是铁原士兵,就连大昭使团众人都有些害怕。
边狩伸了伸手,可想起雷暴之中带着大家死里逃生的言如许,最终还是将手放了下来。
见陆逢渠又要动手,耶律宏又迟迟没有动作,萧氏嘶吼一声, 生生将掌中匕首拔了出来,顾不上手上的血窟窿, 朝陆逢渠扑过去。
可她还没有碰到陆逢渠,身后突然传来野兽的哮鸣,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色的影子将萧氏撞飞,它越过陆逢渠,一口咬住耶律怀思的肩膀,将他拖曳着,朝远处跑去。
“儿啊!!!我的儿!!!!”萧氏被撞得爬不起来,口中仍是竭力哭喊着。
黑豹听到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唤,不知出于什么意图,竟真的停了下来。
或许是想起自己被狼群围剿而死的母亲吧,它叼着耶律怀思回了头,似乎想让他和他母亲做最后的告别。
可这一回头,众人才知道,原来一个人没有了眼睛,没有了舌头,依然可以展露无尽的恐惧。
耶律怀思挣扎着,呜咽着,他再也流不出眼泪了,但他分明是哭了。
萧氏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儿子,大声命令雨城的侍卫:“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杀了这头畜生将世子救出来!!!快啊!!!”
阿金看着萧氏这副模样,方知自己一片好意付诸东流,他金曈眯了眯,脸上竟似有笑意。
弹指过后,他便叼着惨叫的耶律怀思,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此时耶律引歌走出来,走回到耶律宏身边,向前一步,目光坚定地对陆逢渠说道:“陆大人,今日雨城世子抱病而亡,父亲母亲伤心不已,无力招待诸位宾客,待言姑娘身体痊愈,父亲自会给予通关文牒,让你们尽快拜会铁原大君,完成两国和谈。招待不周,实在抱歉。”
陆逢渠冷眼望着耶律引歌,不禁笑了。
言如许说得不错,这小姑娘,天生就是做政/客的料。
短短几句话,将耶律怀思下药丶迷/奸种种恶行一笔勾销,今日之事全然被描摹成了一桩意外。可陆逢渠还不得不配合她,因为如果耶律怀思下药一事做实,言如许便会在众口铄金之下,清白尽毁。而且他虐杀耶律怀思是事实,铁原大君不会替雨城出头不假,但也未必不以此事拿捏使团。
可以说耶律引歌绣口一张,便全了使团和雨城双方的名声。
陆逢渠挑眉:“耶律家总算还有个聪明人。”
萧氏却从地上蹒跚地爬了起来,她悲痛不已,发髻凌乱,满面泪痕。
他指着陆逢渠:“谁说我儿是抱病而亡!分明是这个魔鬼杀了他!是他!”
说完她又想起阿金,她意识到了什么,她又将手指指向耶律引歌:“还有你!你嫉妒怀思是男子!是名正言顺的世子!你狼子野心,不惜帮着外人杀害你弟弟!夫君!夫君你要为怀思做主啊!”
耶律宏这一遭下来疲惫不堪,痛也是痛的,但多年的城主生涯让他十分清楚,引歌的这番说辞,已经是雨城和大昭使团最为体面的结局。
耶律引歌不屑地看着萧氏:“自古娇子如杀子,母亲,今日不是旁人杀了耶律怀思,是你一步一步将他引到了死路上,怪不得任何人。”
“你!”萧氏破口大骂:“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贱人!你血口喷人!”
萧氏作势又要抓引歌,引歌却幽幽开口:“来人!城主夫人今日累了,送她回寝殿休息。”
侍卫们面面相觑,他们平日里只听从城主调派,可傻子也明白,郡主地位从现在开始,再也不同往日了。只犹疑一瞬,便有两个侍卫走出来,将萧氏架走了。
这个漫长而血腥的夜晚告一段落,众人散去。
陆逢渠沐浴更衣,洗干净手上身上的血污,来到言如许的房间,拿了圆凳,坐在床边,握住了言如许的手……
再次醒来,言如许正歪头看着他。
陆逢渠想起昨日浴桶里的拥吻,两辈子头一回觉得脸颊耳朵有些热。
但他故作镇定:“还难受吗?饿不饿?能起来吗?”
言如许的神情十分澄明,她摇了摇头:“不难受了,就是有点没力气,你扶我起来。”
陆逢渠闻言赶紧起身,将她扶起来。
言如许站起来稍稍活动了下,便喊了别枝给她准备洗漱用的水,她则坐在铜镜之前梳头。
言如许梳着头,眸中迸发出恨意:“耶律怀思呢?”
“死了。”陆逢渠答:“我砍了他一只手,挖了他的眼睛,割了他的舌头,剩下半条命,被阿金拖走了。”
陆逢渠轻描淡写,但言如许拿着篦子的手蓦地顿了顿,耶律怀思死时何等惨相,她能想象到,人的本能就是畏惧杀戮,所以言如许停了下来,可也只是一霎,她便继续梳头了。
“陆逢渠,谢谢你。”她由衷说道,换做是她,一样会让耶律怀思死,否则不足以平她内心怨愤。
别枝将水端了来,言如许洗漱好,招呼陆逢渠:“走吧,去吃早饭。”
言如许的态度太过疏离,甚至比往日更加疏离,这让陆逢渠心中发闷。
他上辈子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他陆逢渠会开口乞求女子的关注和爱意。
“阿许。昨天的事,你不记得了吗?”因为是头一回说这种话,陆逢渠的声音有些发虚。
言如许叹息:“记得。”
“我不是说耶律怀思……我是说……”
“所有事我都记得。我抱了你,吻了你,咬了你。我都记得。”
“那你……”
“可那又如何?药性驱使,我没有办法。”言如许脸上露出真诚的苦恼:“而且我们也没有更为逾矩的举动,这点小事,我没必要对你负责吧,你也不是那么迂腐刻板的人对吧……走吧,我真的好饿,从昨儿个中午我就没吃饭,感觉现在可以吃六只烤鸡。”
说罢言如许便往小厨房走,可人刚走到门槛处,就被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腰,陆逢渠的胸膛贴到了她的背上。
“你撒谎。”陆逢渠的声音十分委屈:“你心里明明有我。”
言如许默然许久,没有反驳:“是,我心里有你。但是逢渠,我心里有还有比你重要百倍的东西。”
“什么……”
言如许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回身微仰着头,凝视他波光粼粼的眼睛:“我的尊严。”
陆逢渠心中猝然一痛……尊严……
言如许还是望着他,她知道他或许并不能全然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与重量,她也不强求,她只是释怀地笑了:“逢渠,你真的爱过言如许吗?”
“我当然……”
言如许却摇头打断了他:“因为你本心善良,所以你知道我所付出的一切之后,有所愧疚,有所感动,继而便想有所补偿。你对我很好,我知道,我十分感动,也十分感激。可当时那个笨拙而又执着爱着你的言如许,你从未对她心动过。”
“阿许……”
“逢渠,你我不曾心有灵犀过。”言如许眼眶也红了,她也是用了许多年,才承认了这个对她来说有些残忍的事实:“若我今日因为痴情的馀温与你在一起,实在辱没了当年那个一腔孤勇的我。”
说罢,言如许深吸一口气,用长袖拭去眼角的泪水,再次扬起一张灿烂的笑颜:“走吧,吃早饭去,饿死了要。”
她只身走了,留陆逢渠站在原地,不一会儿,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到弯了腰,咳到涕泗横流,咳到心肺俱裂,咳到似乎漫漫馀生再也不会好过。
……
雨城湿冷多雨,使团离开那天,难得的艳阳高照。
众人再次聚在铁原大殿里,短短几日,城主铁座上的耶律宏像是老了十岁,两鬓也染了霜。
耶律引歌今日衣着华贵,她将通关文牒递到陆逢渠手上:“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我会亲率骑兵,将诸位送出雨城。”
陆逢渠颔首:“多谢。”
引歌笑了,低声说:“该是我多谢你们。”
“不过。”引歌将声音再次提高:“诸君离开雨城之前,我还有桩事劳驾圣姑帮忙。”
言如许愣了愣,有些不解。
耶律引歌朝殿外朗声道:“把人带上来!”
片刻过后,两个人被五花大绑被带了上来,其中一位大家都认识,是萧氏,只用一条布帕子绑了双手,大概是怕她四处挠人。另外她说话难听,所以口中也塞了布团。不过这样看下来,城主夫人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了。
另一人却是生面孔,身着白袍,长发披肩,络腮胡,使团众人未曾见过。
铁座上的耶律宏皱了眉。
耶律引歌对耶律宏行了礼:“父亲,自从我回来之后,护城河上的大桥便停了工。毕竟事关雨城防御工事,女儿实在不愿因为顾及自身性命而耽搁下去,便找到了当日卜卦丶说需要女儿血肉筑桥的大巫,让他再算一算,若女儿真的合适,女儿义不容辞。可谁知他说,女儿如今不合适了,更合适的另有其人。女儿觉得他实在是沽名钓誉,便将他绑了来,在父亲丶圣姑和上天的见证下再次卜卦,若不准,女儿便立即斩杀他。”
耶律引歌说完,转身看向“大巫”,那大巫两股战战,当即说道:“城主大人,郡主大人,小人不敢妄言。前次卜卦,算得需要皇室血脉筑桥,夫人说郡主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昨日小人再次卜卦,郡主身后紫微星正缓缓升起,若再去筑桥,恐怕整个雨城会有灭顶之灾啊。再让小人卜多少次,也是一样的结果啊。”
“哦?”耶律引歌冷笑:“那你说,现在谁去筑桥合适啊?”
大巫战战兢兢,转头看了萧氏一眼,萧氏狐疑片刻,当即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当即口中呜呜四肢挣扎起来。
大巫吞了口唾沫:“小人昨日夜观天象,结合生辰八字,夫……夫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放肆!”引歌大怒:“你可知你这一卦若是算错,便是平白葬送我母亲的性命!便是屠你九族也不为过!”
大巫立马磕头:“小人不敢啊郡主,夫人的确就是最合适的啊!”
引歌转头看向言如许,声音温和下来:“圣姑,这大巫算的,我不放心,可否劳烦圣姑也卜一卦,看看他说的是不是事实。”
言如许心道,好家夥,在这儿等着我是吧……这小郡主可以啊……之前看她梨花带雨的实在是小看她了……
不过耶律怀思长成坏种,萧氏出力几分,明眼人都知道。
横竖这个忙是不帮也得帮了,不如就顺水推舟,帮引歌报仇,也帮自己。
言如许装模作样从荷包里掏出幸好没扔的龟壳和铜钱,比了一番手势过后,淡淡说道:“这位大巫,所言不假。”
尘埃落定,大巫躲过一劫,萧氏痛哭流涕,耶律宏无力回天,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耶律引歌走到萧氏跟前,蹲下身子擡手擦拭她脸上的泪。
“母亲。”她的声音温柔:“您虽不是我的生母,可自从我母亲去世,我也恭恭敬敬叫您一声母亲。我没想到筑桥会需要鲁班打生桩,虽然知道您不喜欢我,我也不曾想过,您竟真的会让我去。那天您说,这是我的殊荣,死后都会在功德簿上记上大大一笔。如今这份殊荣到了您手中,功德也记在了您的头上,您欢喜吗?”
萧氏还是哭着,只是不复从前跋扈,反倒有了些求饶的意味。
耶律引歌摇摇头:“怀思去得早,黄泉之下定然寂寞。您那般疼他,去陪陪他吧。您说呢?”
听了怀思的名字,萧氏的哭声突然停了一瞬,可不久,便又哭闹起来。
耶律引歌站起来,对萧氏身边侍卫道:“带夫人去吧,护城河那里会有人‘照顾’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