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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7章 第 67 章

    言如许这一觉睡得极安稳,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正午。

    她走出帐篷,使团众人各有各忙。有人架锅做午饭, 有人清点行装, 边狩则带领一群文臣反复演练着与铁原君臣谈判的说辞。

    狐狸谷过了桥就是伏虬峡, 伏虬峡一过,就是铁原七城中, 除却王都霜城最大的城郭——雨城了。

    见了言如许,众人纷纷点头致意,她却一眼看见了远处大河边站着的陆逢渠。

    她走到他身侧:“在想什么?”

    陆逢渠的眼睛盯着一处:“在想那座桥。”

    言如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一座石头大桥横亘在湍急的鸣沙河两岸。

    “那时候, 扶光军先锋骑八百人过桥, 走到一半,桥便塌了, 生还者不过两百人,叶巡死在这里。”

    言如许听到这个名字, 想起她翻过的史料:“北辰上将叶巡, 澜城人, 从军前做过水匪, 熟识水性,却死在鸣沙河里。”

    前世陆逢渠死后,有一派说法是他并没有死,而是带着他的部下叛了国,改头换面位极他国人臣。

    这一派秉持的证据便是,扶光军铁原之战里许多人死得太蹊跷, 叶巡便是其一。

    言如许观察这座跨河石桥,它建在鸣沙河最为狭窄之处, 但目测也有百馀米长。

    中原建造如此规模的石桥,要夯实地基,往往采用两种方法,一是石板沉河,辅以木材,用榫卯结构固定;二是引入海産的牡蛎,这种动物具有固着性,而且繁殖很快,是天然的固桥材料。

    不过此处在鸣沙河上游,是淡水区,而且狐狸谷温度太低,不适合牡蛎生存,所以这座石桥应该用的是石木筑基的方法。

    言如许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陆逢渠,当时桥断,你觉得是因为承重吗?”

    陆逢渠坚定摇头:“不可能,如果只因为承重,桥断一定是循序渐进的,石板先有裂痕,继而崩碎,而且断裂之处一定是众人踏过之处。但回来的人说,脚下的石板并没有碎裂,而是突然活动了,与其说是桥断,不如说是桥塌。”

    “这就对了。”言如许心中大抵有了猜测。

    陆逢渠有些不解地望着她。

    言如许解释道:“石桥以榫卯结构筑基,是极为常用的方法。但这种方法,能筑死,也能筑活。”

    “什么意思?”

    “还记得上元宫宴吗?刘语凝的那个鲁班球形锁。”

    “你是说……”陆逢渠眸子一亮。

    言如许:“如果这座石桥的地基中,有一把‘钥匙’,只要提前把钥匙取出来,桥上过了人马,承重增加,桥基就会活动,继而坍塌。”

    陆逢渠皱眉:“可他们怎会知道我一定会过这座桥。难不成建这座桥的时候,铁原大君开了天眼?扶光军从京师出发前,玄机台商议的方案是走岱云关大道,之前数年边境冲突,走的都是这条路线,将士们也都熟悉。但如果这样,很容易把铁原人逼到六剑山。到时候他们据险而守,我们又是异乡作战,他们一旦反扑,大昭胜算不大,很容易打成平手,最终还是和谈,这样一来,铁原之战就没有意义了。我带兵走狐狸谷,就是想出奇制胜。只要拿下六剑山,铁原唾手可得。”

    言如许眼睛眯了眯:“如果他们就是知道呢?如果这座桥,就是为了你们才建成这样的呢?”

    陆逢渠脑海闪过一道光:“你是说……?”

    言如许:“陆逢渠,我很早之前就有一个猜想,我们是不是太低估铁原了。白阙彪悍如斯,大昭幅员辽阔,我们就以为铁原是在两国之间夹缝里求生。但如果,六剑山设伏,鸣沙河桥断,狐狸谷之围,都是铁原多年部署的结果呢?”

    陆逢渠回想前世兵败战死,错估兵力,围困河谷,粮草无继,确不可能是巧合。

    言如许继续说:“你死之后,我于冷宫之中消息闭塞,魏骋虽与我有知己之谊,但我一介弃妃,总不能一个劲儿打听国政。当时的消息,基本都是从兰属史料中得的。扶光军覆灭,铁原并没有乘胜追击,两国还是进入了和谈,当时大使是边狩,以银两丶布帛丶食盐和粮草种子为代价,避免了割让边城。此后十二年,大昭再也无力征讨他国。”

    言如许说到这儿,不禁又燃起了对边狩的崇敬:“边大人真是厉害,不知他是怎样同铁原和谈的。铁原竟真的止了兵戈,按理说当时他们若举兵来犯,动摇大昭国本虽不至于,但打下几座边城应是不成问题的,你说……”

    言如许刚想转头同陆逢渠说话,只见他已经俯下了身子,一张英俊脸庞就这样横在言如许眼前。

    言如许:“你……有事吗?”

    陆逢渠瞳仁亮着,露出一个笑容:“阿许,你那时一定很喜欢我吧。否则你怎么会为我读那么多书?”

    言如许听了这话,忍了很久才没有一个大耳瓜子抽上去,她神色郑重:“我在同你说正事。”

    陆逢渠还是笑着,只是直起腰来,话锋一转,回答了言如许方才对于铁原的疑问:“有什么好奇怪的?铁原若打边城,会打哪里?”

    言如许:“绥城丶芸……城……”

    言如许心中猛地一震,芸城和绥城,都是渭州的土地……而渭州……

    陆逢渠继续道:“傅灵川是渭州太守,若他是铁原人,这两座城池打与不打,又有什么区别?”

    言如许醍醐灌顶,但又有了新的疑虑:“傅灵川是在渭州发迹的,他一个人,做不到这一步。王都中枢,一定有他的上峰。而且此人在中枢谋事的资历,绝不会浅。你当时兴兵之前,都有谁知道作战计划?”

    陆逢渠思忖着:“陛下丶太子丶玄机台四大军师丶兵部尚书丶禁军统领……如果这些人里,有人对北境事宜了如执掌,又在立场上与扶光军有相悖之处,那就只能是……”

    “庄栖林。”陆逢渠和言如许异口同声。

    庄栖林是皇长子康王的舅舅,陆逢渠摆明了是太子的人,若为了王储之争,庄栖林有理由置陆逢渠于死地。

    可两人话音刚落,一道锋利女声便传过来。

    “不可能!!!”

    两人回头,庄鸢正站在不远处,义愤填膺。

    言如许和陆逢渠都有些慌乱,毕竟他们讨论的是前世之事,不知庄鸢听去了多少。

    庄鸢却在他们愣神之际小跑过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我本想来找你们过去吃饭,就听到你们在说傅灵川是铁原人。我……我没有什么证据,但我跟你们打包票,我大伯这个人,你们说他为康王表哥图谋皇位,说他弄权谋私,他贪赃结党……这些都有可能,但他不可能叛国!我出阁之前,大伯手下的北境军每每和白阙铁原交手,他回家之后都要大醉一场,同父亲叔父还有我们这些小辈说起战场种种,都是恨不得生啖异族肉渴饮异族血,他怎么会叛国呢?!你们……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言如许伸手挽住庄鸢的胳膊,安抚道:“我们如今也只是猜测,大军师若行得正,没人能坏他的清白。阿鸢,陛下和太子殿下何其英明,不会冤了无辜之人。”

    庄鸢急得都要掉眼泪,听了言如许的安抚,瘪着嘴点了点头。

    言如许和陆逢渠则对视一眼,他们并不怀疑庄鸢的话,但他们更不怀疑权力和贪欲的威力,历朝历代,多少男儿少年时意气风发铁骨铮铮,却在生命的后半途成为了权欲的奴隶。

    无论如何,庄栖林还是进入了两人的提防名单里。

    ……

    狐狸谷中休整三天,众人终于啓程。

    一行人跨桥来到鸣沙河对岸,通过伏虬峡,远处一座城郭出现在眼前,不远处就是雨城城门。

    走近城墙,映入眼帘的是护城河,护城河一侧,有人群围观,隐约可以听到女子的哭声。

    使团原本想直接进城,但言如许总觉得心中不安稳,她掀开帘幕,喊了陆逢渠一声:“小侯爷!”

    陆逢渠策马回身,望了人群聚集处一眼,对言如许的想法心领神会。

    他跃身下马,嘱咐使团原地等待,他则带着言如许丶馀横舟还有庄鸢朝人群中走过去。

    来到人群外围,陆逢渠拉了一位老者:“老伯,请问前边在做什么?引得这样多的人看热闹?”

    这老伯似乎能听懂陆逢渠的问话,但嘴里说出来的是铁原的土语,叽里呱啦半天,陆逢渠和言如许也没听明白。

    庄鸢会一点铁原话,虽不是全然听得清楚,但词汇拼凑起来,也能差不多。

    “这位老伯说他们要在护城河上修桥,正在举行祭祀。”

    几人用力挤进人群,终于看到了所谓的祭祀是什么。

    几个光膀子的大汉正压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红衣少女,将她捆绑在一个大石柱上,少女满脸悲愤,但全程没有反抗,发出哭声的是另一个女孩子。

    那女孩子就在大汉们身后,看模样也就十来岁,服饰极为华丽,看起来家世不凡。

    绳子绑好了,几个大汗反复确认绳子不会松开之后,才离少女远了些。

    紧接着他们似乎要擡起石柱,他们身后的华服女孩哭泣之声大了起来,她扑向石柱上的少女,却被两侧的士兵拦住。

    华服女孩一边哭一边喊着:“阿姊!阿姊!莫要!莫要!”

    言如许眉头紧紧皱起:“鲁班打生桩……”

    其馀三人看向她:“什么?”

    言如许:“中原文明初初现世之时,祭祀之风大盛,而且多用人牲。鲁班经中曾记载秘术,说修桥建阁之前,用童男童女活生生填做地基,便是送给上天的礼物,可保桥梁楼阁岁岁平安,这就是所谓的打生桩。后来中原诸位君主推行仁政,信奉敬天保民,打生桩这种恶习便日渐绝迹了。只听说有些小国仍有这样的习俗,有的用童男童女,有的用妙龄女子……没想到,在这儿竟见到了……”

    庄鸢听了又有些哽咽:“这也太可怜了。这哪里是求平安,分明是锻厉鬼……逢渠,咱们救救她好不好……”

    陆逢渠有些为难,这女子确实可怜,但列国出使须遵循的原则之一,便是尊重对方的习俗,他们初到铁原城中,便冲动救人……

    陆逢渠犹疑着,言如许蓦然道:“阿鸢,借你胭脂口脂一用。我有办法。”

    “哦……哦。”庄鸢赶紧从自己的荷包里翻找言如许要的东西。

    陆逢渠拉了言如许一把:“你别乱来。”

    言如许眨了眨眼:“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