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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1章 第 51 章

    飞鸿殿里人来人往, 王爷公主宫妃命妇来了一波又一波,魏骋忙于寒暄,虽眼睛心思都在言如许那边, 却实在抽不开身。

    终于来到酉时将尽, 筵席准备好了, 留在殿里的也只剩下同陛下或者飞鸿殿亲厚之人。

    诚王丶中书令纪青棠丶户部尚书章如朝,这三位是言如许见过的。

    她又瞧了瞧, 一个面容十分和蔼的大臣站在陛下身边,朝服是紫袍鹤纹,眉眼之间同谢君策有些相似,想必就是当朝宰相谢遇安。

    还有几位她便不认识了, 一旁的陆逢渠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指一指年纪最大的那位:“尚书令叶勤。”

    言如许点点头。

    陆逢渠的眼神又转向一位身材十分威武的壮年男子:“御林军统领杨叙。”

    言如许又点头。

    最后陆逢渠转向了一个人,明显顿了顿。

    言如许看过去, 一个青年有些不合群地叉腰站着,言如许好奇:“他是谁啊?长得还挺英俊。”

    陆逢渠看言如许一眼, 见她恨不得把一双眼睛瞪出来, 就有些后悔这么早帮这人上位。

    陆逢渠的声音带了三分气性:“刑部尚书伍星野。”

    “哦, 我知道。”言如许的眼神还是没从伍星野身上收回来:“窦家的案子是他办的对不对, 是个不畏强权的好官,百姓们对他十分称道。”

    “他好看我好看?”

    “他好看你好……啊?”言如许的视线终于回到了陆逢渠这里,只见他瞳孔里恨不得能点上一把火。

    “我问,是他好看还是我好看?”陆逢渠不依不饶。

    言如许看着陆逢渠,他自然是顶顶好看的,否则就单凭前世他那个狗脾气, 她也不可能情根深种。

    可此生言如许真的不想再跟他有什么情感上的纠葛,便毫不迟疑答了一句:“他。”

    陆逢渠瞬间咬了牙, 憋了半天,一字一句说道:“他老了。”

    此时叉腰沉浸在社交恐惧里的伍星野并不知道,他才三十出头就老了。

    言如许看了一眼脚趾头抠地不知所措的刑部尚书,又看一眼眼前炸了毛的陆逢渠,不禁笑了:“幼稚。”

    陆逢渠见了她嘴角的梨涡,心中的怨气消了大半:“谁叫你睁眼说瞎话。”

    此时秋女官发话,招呼大家入座,

    在场的少年人除了太子,只有陆逢渠和言如许,他俩自然得挨着坐在下方席位上。

    言如许的屁股还没坐稳,飞鸿殿内侍扬声道:“大理寺卿携女来贺!”

    言如许的目光看向来处,不禁愣了神。

    她看到了慕容铁身后的慕容媞,只见她怀抱一把碧玉琵琶,穿着杨妃红的广袖石榴裙,额间点了花钿,衬得她容貌分外明艳,头上珠翠丶满园灯辉,皆是失色。

    言如许心中感叹,什么陆逢渠伍星野,还是女孩子最好看。

    慕容铁抱拳行礼:“老臣大理寺卿慕容铁丶携小女慕容媞,拜见陛下丶贤妃娘娘,恭祝娘娘日日喜乐,不止生辰。”

    “爱卿请起。”陛下笑容可掬。

    慕容铁:“今日娘娘生辰,小女慕容媞仰慕娘娘已久,一心想为娘娘献上贺曲,还望娘娘莫要嫌弃她才疏学浅。”

    “怎会?”章贤妃笑道:“慕容姑娘才貌双绝,瑾城谁人不知,今日能听她奏上一曲,也是本宫有耳福。”

    慕容媞一进飞鸿殿便看到了言如许,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端庄表情几乎维系不住。她不明白言如许这等低阶官员的女儿为什么也能参加宴会

    可很快她便稳住了心神,言如许今日一身天青色素衣,活像个女道士,实在同她相去甚远,若她生了比较之心,白白降了自己的身份。

    慕容媞端上一副得体笑容,施施然上前一步:“陛下丶娘娘,今日臣女所献曲子是自己所作,同宫中乐师大家自然不能比,只是臣女一点心意罢了,还请陛下丶娘娘笑纳。”

    陛下对晚辈一向宽和:“你这孩子真是过谦,试问朝中子弟,有几个能自个儿填曲的,来,让孤同贤妃瞧瞧你的本事。”

    慕容媞笑着点头,继而坐在宫人准备的椅子上,纤纤玉指,轻拢慢拈,手中琵琶便发出珠玉一般的美妙声音。

    仙曲入耳,春风习习,宫灯光影摇曳,珍馐美酒在侧,言如许又想跟着节拍摇动了。

    可她刚歪了歪,陆逢渠一把就把她摁住了,上元宫宴之时他就发现了,她一听到歌舞丝竹之声就跟喝大了一样。

    “注意场合。”陆逢渠低声提醒。

    言如许大梦初醒,是啊,这是什么地方,她居然敢在陛下和诚王跟前无状,她不要命了?!于是赶紧摆正了坐姿。

    一曲终了,掌声擂动,慕容媞含笑行礼。

    “真是妙哉。”陛下盛赞:“这曲子可有名字?”

    慕容媞:“《玉茗曲》。”

    陛下:“何解?”

    慕容媞:“海棠无香,芍药太艳,臣女觉得娘娘的品性更像玉茗花,开在冬日,与世无争,却自有一番幽香沁人心脾。”

    “说得好!”陛下盛赞:“慕容卿,你这女儿,真不愧是大昭第一才女。来!赐座,坐到贤妃这里来。”

    宫人得令,慕容父女心中得意。

    可谁都没有看到,陛下同贤妃娘娘于无声中对视了一眼。

    近来慕容家退了崇阳侯府的聘礼,这事儿闹得朝中人尽皆知,而且都道是陆逢渠出言不逊让慕容媞受了委屈,慕容家才退了这门亲事。

    慕容媞今日被慕容铁带进宫来,恭贺贤妃生辰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还是觉得他女儿吃亏了,想给她找些场面回来。

    陆逢渠是陛下和章贤妃跟前儿长大的,罪魁祸首是陆逢渠,那陛下和章贤妃也有责任。所以这也是慕容铁对陛下的一种示威,就是她慕容媞的婚事,陛下日后得放在心上了,得给她一个不次于陆逢渠的夫君才好。

    这层意思陛下明白,章贤妃也明白,不就是面子吗,有什么大不了,今日便给足了这丫头。省得慕容铁心生怨怼,背地里生事。

    慕容媞却只觉得是自己的才华打动了陛下和娘娘,甫一入座,便将怀中的碧玉琵琶递给了秋女官,又是一番陈情:“臣女自幼听闻娘娘精通乐礼,尤善琵琶,这柄玉琵琶是臣女请瑶山名匠所造。工匠特地嘱咐过,说首次开弦,若是名家,指法开阔,反倒容易教玉石韧丝伤了手,故而臣女斗胆,方才为娘娘开弦。现将琵琶献与娘娘,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章贤妃满面惊喜:“你这孩子,小嘴儿抹了蜜水一样,本宫哪里会嫌弃,如此珍琴,爱护还来不及。”

    慕容媞颔首一笑,容姿倾城。

    魏骋却端着茶盏,但笑不语。

    章贤妃年轻时是大昭双姝之一,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可精通与精通之间也有区别。

    为人子的魏骋深知,棋丶书丶画三者皆是母亲兴之所至,唯有琴艺是被外祖逼得不得不学。舅舅说过,母妃小时候为了不练琵琶甚至离家出走过,还是他和当时仍是皇子的父皇把她“抓”了回去。

    今日配合慕容媞演这么一出,也是难为她了。

    慕容媞献曲又献琴,该说的话说完了,陛下终于举起酒杯说了祝词,宴席开始。

    陛下虽说是家宴,但聊的也依旧是政事,言如许耳朵专心听着,却不能多言,只一个劲儿地吃,边吃边感叹,御厨的手艺的确不一样。

    酒过三巡,由陛下牵头,开始给贤妃娘娘送生辰礼。

    陛下送给娘娘的,是他手抄的一份诗册,上头全是娘娘喜欢的诗家。太子送了屏风,大臣们有人送珠宝,有人送珊瑚,陆逢渠的新奇些,送了娘娘一只刚生下来没多久的三花狸猫。

    在众多礼物中,有两人的礼物看得言如许“目眩神迷”。

    一是诚王,送了一颗比言如许头还大的夜明珠。他前些年去东海打过海盗,东海百姓感激朝廷,年年都给皇城进献礼物,这事儿一直是诚王负责,今年东海送过来的就是这颗夜明珠,诚王借花献佛,在夜明珠上作了幅画,送了过来。

    另一位就是伍星野,送的是他老家齐州的特産,炊饼大葱足足两担,陛下和贤妃娘娘笑得前仰后合。

    旁人都送完了,众人的目光来到言如许身上。

    言如许有些紧张起来,送礼她是知道要送的,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个展示环节。

    若说场上这些选手,有谁能同伍大人争一争离谱,恐怕唯有她这副雀牌了……

    而且雀牌还不如特産,特産虽价廉,但心意满满,雀牌是什么,不入流的市井玩意儿……

    然则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言如许赶鸭子上架,只好将自己的小皮箱提了过来,呈到娘娘身前。

    她有些为难地说道:“娘娘,这礼物有些上不了台面,不过是臣女自己做的,您就当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章贤妃好奇了。

    言如许将小皮箱打开,箱子里的东西亮在众人眼前:“这是小女自己做的竹骨……竹骨雀牌。”

    “噗……”魏骋正在喝茶,听了这话忍不住呛了一大口。

    陆逢渠低头忍笑,慕容媞面露鄙夷,就连平日里一向持重的诚王魏展都忍不住扶额。

    章贤妃却招了招手,让言如许离她近些,继而在她耳畔说道:“还是你最得我心。”

    言如许以为是章贤妃存心安慰她,更愧疚了:“多谢娘娘。”

    礼物展示完,陛下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

    “贤妃生辰,孤也好,贤妃也罢,一直当做家宴来办。今日在场的各位卿家丶后辈,孤也一直拿你们当亲眷以待。想必你们都知道,年关时白阙来信,要求公主和亲,因白阙夏日祭神,公主须赶得上祭神礼。白阙这些年欺人太甚,经多方商议,孤决定遣使出使铁原,制衡白阙。此事筹备多时,已有论断。本应在大风殿明令宣旨,但前两日,孤择定的大使跟孤要了一个人,此人也是铁原之策的献策者,可她不再朝中,孤只好趁着今日宣她进宫,问她一问。”

    陛下的话说到这里,言如许的心提了起来。

    下一刻,陛下便看向她:“言如许,你可愿跟随使团,出使铁原?”

    言如许当即上前,跪身谢恩:“多谢陛下,臣女愿意。”

    陛下笑了:“既如此,甚好。这般,你便扮作侍女,随使团出行。使团各项官职认命,孤明日会明发诏书。”

    “是!”

    在场众人答道,可言如许低着头,似有所思,并未应声。

    政事说完了,陛下同诸位大人仍未尽酒兴。

    贤妃见席间几人,尤其是言如许已经吃得不能直坐了,便开口道:“天色尚早,今日高兴,既是家宴,本宫也不拘束了,太子丶逢渠丶如许,你们三个孩子,陪本宫打一打雀牌可好?”

    “是。”三人应声。

    “想必你们知道我的脾气,既上牌局,必有筹码,今日是要论输赢的。”章贤妃玩心不改:“还是老规矩,最先赢下两局者为胜,输了的人,要答应赢家一桩心愿。其实原是想要三桩,可今日本宫是寿星,本宫的礼啊,打算赖着陛下出了,故而不能太过分,只要一桩便好。”

    章贤妃很少有这样恃宠而骄的时候,有此提议,完全是给魏骋铺路,魏骋雀牌玩得厉害,他若赢了,可向陛下讨一桩婚事,至于这婚事和谁,自是显而易见。

    言如许的身份,若想嫁到东宫,朝中会有很多势力反对,可若用赌注的形式,虽说看着荒唐,但反倒更容易堵上他们的嘴。

    章贤妃的心思,只有魏骋知道,陛下在章贤妃这里一向是恋爱脑,见他的亲亲贤妃这么多年终于冲他讨了一回好,自然乐得配合,当即就答应了。

    贤妃满意,转头对诚王道:“阿展,你来做中正官。”

    魏展点头,大臣们也凑过来看热闹。

    四人围坐,群臣围观,言如许手脚有些凉,怯生生问:“娘娘,真的可以管陛下要心愿?”

    陛下笑这孩子胆小:“怎么,你怕孤说话不算话?”

    “臣女不敢!”言如许赶紧赔罪。

    骰子落下,牌局开始。

    不同于上次打雀牌,此次言如许尽了全力。

    第一局魏骋赢,第二局陆逢渠胜,第三四局皆被言如许拿下。

    这个结果大大出乎众人预料。出乎章贤妃预料,是因为她竟不知言如许的牌技能压魏骋一头;出乎陆逢渠和魏骋预料,是因为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言如许这么想赢;出乎其他人预料,是因为他们没想到言如许真的能赢,也真的敢赢。

    胜负既出,陛下笑着说道:“丫头,有什么心愿,说罢。”

    言如许闻言,袖子里的双手攥了攥,继而她郑重起身,端端正正跪了下来。

    陛下讶然:“你这孩子,何故行此大礼啊?”

    言如许擡头,恳切地望向这位执掌大昭已经十年的铁腕君主:“陛下,臣女斗胆,想以正式官职跟随使团出使铁原,而非侍女。”

    群臣皆惊,陛下的笑容也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