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枝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流芳(重生) > 第042章 第 42 章
    第042章 第 42 章

    在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春夜, 言如许满脸满身的血,厉鬼一般行走在京兆尹府的院落里。

    路过的下人们见她这副罗刹模样纷纷退避三舍,管家林肆带着他的小徒弟阿卓在廊下目送言如许离开西院。

    林肆将小少爷言如章送回他的卧房之后, 回想大小姐方才同老爷谈话的恣意形貌, 隐隐觉得要出大事, 于是赶忙带着阿卓赶回了中厅,他们还没走到门口, 就远远看着一道血柱喷涌出来,很快,便是姨娘和二小姐的尖叫声。

    阿卓从那时起,就被吓得不敢作声, 现下大小姐走了, 他怔愣了很久,才讷讷说道:“大……大小姐她……”

    林肆却十分淡然, 转头问这个自己从小养大的徒弟:“怕了?”

    阿卓目光闪烁,最终摇了摇头:“不怕。大小姐, 是好人, 对咱们这些下人, 向来很好。要不是……要不是赵管事一心要清风和惊鹊死, 他今日也不会是这样的下场。”

    林肆点头:“泥人也有三分气性,这些年大小姐怎么过来的,咱们这些下人心里都清楚。阿卓,深宅里的门道,同官场商场无甚区别,今日师父在提点你一句。方才大小姐命我送小少爷回去亦有她的用意, 其一,小少爷年纪小, 品性尚未锻成,所以大小姐说他尚有的可教,并未因他是西院所出而想要薄待他。至于其二,我统领全府奴仆,若我在场,她动手杀人,我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这样一来,她行动起来会有些麻烦,我夹在老爷同她之间,会不好做。”

    “所以……大小姐是什么意思呢?她要拉拢小少爷和您,要让家宅不宁?”

    林肆拍了阿卓脑门一下:“君子论迹不论心,小姐此举,是良善也好,是布局也罢,你只需知道,小姐终究是没有为难咱们就行了。何况……”

    阿卓听林肆叹了口气。

    “何况让家宅不宁的,哪里是大小姐,这个宅院,从很久之前就不得安宁了……”

    阿卓年纪小,没有听懂林肆这句话。

    林肆接着说:“走吧,那姓赵的尸身还要咱们处置。”

    ……

    同其他下人见了言如许纷纷退让不同,她回到东院,柳厨娘一见她这副样子,赶忙说道:“鸣蝉,快打热水,伺候小姐沐浴。”

    热水和干净衣裳很快准备好了,言如许脱下鲜血沾染的衣裳,蜷缩在浴桶里。

    她呆呆坐了一会儿,继而拼命搓洗着自己沾了血污的脸和双手,好容易搓完了,又开始搓自己的颈子丶胳膊丶大腿。

    别枝见她这般模样,皮肤都因为手上搓弄的力道太大而生了红痕,登时就落了泪,她赶紧掣住言如许的手:“小姐,您别这样。”

    言如许见别枝哭了,很快平静下来:“你哭什么,我只是觉得身上脏,想好好洗一洗。”

    别枝哽咽着点了点头,帮言如许用棉巾擦着脊背。

    从净房出来,回到榻上,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别枝伺候言如许躺倒了榻上,才从内室走了出来。明日她和惊鹊的家人就要回来了,她要还要连夜整理两间厢房出来。

    言如许经历西院杀人一事,原本极疲惫,泡了澡,躺到床上,眼皮子就有些打架。

    就在快要睡着之时,窗户传来“吱吱呀呀”声,春来风急,应当是窗子未关紧。

    言如许觉得脑子有些昏沉,身上也发酸发软,她强撑着起来关窗,刚要走近,窗户便彻底开了,春风吹进片片梨花白瓣。

    言如许擡起手,刚刚触到窗框,一张玉面从窗户外头显露出来。

    言如许吓了一跳,继而没好气道:“陆逢渠,你去旁人家里做客,也是翻墙吗?”

    陆逢渠:“我很少做客。”

    言如许原本发沉的脑袋更沉了,她说的难道不是标准的大昭官话吗?这句话的重点是做客吗?陆逢渠这是什么狗屎理解能力?

    陆逢渠见言如许皱着眉头丶闭着眼睛,似乎有些不舒服,她的脸颊也有些不正常的潮红,便翻身从窗户跃了进来。

    言如许猝然睁眼:“谁让你进来的?!”

    陆逢渠并不答话,只伸手搭上她的额头:“你在发热。”

    言如许晕乎乎的,现在反应慢半拍,还在思忖着他说的“发热”,只觉腰上一紧,脚下一轻,陆逢渠竟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言如许的双脚蹬了蹬。

    陆逢渠发狠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正好是她的软肉,她当场就生了痒意,为了克制自己不因这种生理上的痒而失态,她只好乖乖被陆逢渠抱着。

    陆逢渠轻笑抱怨道:“明明能听话,偏偏要当生了气的兔子。”

    陆逢渠将她抱到榻上,让她躺好:“鞭伤可好一些了?可觉得冷?”

    言如许先点了点头,代表鞭伤好些了,又摇了摇头,代表不冷。

    陆逢渠会意,便将她床上的厚被子撤了去,换了另一床薄一些的:“不冷的话,体温便不会再上升,适当散热,你会好得快些。”

    言如许实在太困了,但她还是强撑着精神:“你大半夜来做什么?”

    陆逢渠道:“来同你说一声,窦望山的事已经办妥了,你不必担心。”

    言如许蹙眉不解。

    陆逢渠冷笑:“窦何敢动太子,窦望山敢肖想你,也要看我陆逢渠答不答应。”

    言如许的眼神又因为困倦开始迷离。

    陆逢渠知道她累了:“你放宽了心在家里养伤,莫要胡思乱想。你撑着点,我去找别枝他们,给你熬点治风寒的药,你喝完再睡。”

    陆逢渠起身就要去找别枝,言如许却轻声说了句话。

    “陆逢渠。我杀人了。”

    陆逢渠的脚步停了下来。

    言如许睁着眼,没有看陆逢渠,她的眼神有些空洞迷茫。

    “原来人血溅在脸上,是那样的触感,温热,黏腻,流动着,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般。我本以为手刃仇敌是世间顶顶快活之事,可原来不是。一条人命在我手上就那样从热到冷,那种感觉,让人……让人害怕,也让人……悲凉。”

    陆逢渠静静听着。

    言如许的声音有了不易察觉的哽咽:“陆逢渠,你杀人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陆逢渠想起前世白阙一战,十六部战败后,大昭生擒白阙战俘丶百姓近万人。

    他们被麻绳捆绑着,跪在长城脚下,他们之中有老人,有女子,有孩童,万人齐哭,不停磕头,哀求陆逢渠饶他们性命。

    可陆逢渠想到他之前数年看到的那些同胞,男丁同牛马一般被十六部贵族驱使,瘦骨嶙峋丶遍体鳞伤;年轻女子在贵族帐下,被当众奸/污/凌/辱,生不如死。

    就在这些同胞被当做苦力和女奴肆意折磨时,十六部的将领们把酒言欢,大锅里炖煮的骨肉,是这些同胞年幼的孩子。

    还有劳军而死的两位公主,在边境被斩杀的三位使臣,以及大昭开国百年来边城无数莫名横死在白阙之手的百姓……

    所以陆逢渠没有心软,他大手一挥,白阙万人丧命,从那天起,天地之间,再无十六部。

    从此北境流传着陆逢渠的传说,他们对他的畏惧超过所有传闻中的妖魔鬼神。

    大昭的朝臣和百姓见了陆逢渠也犹如见了阎王,不敢同他结交半分。

    可没有人知道,白阙十六部尸山血海之后,陆逢渠夜夜被那些哭喊声丶求饶声所折磨,馀生再也无法安睡。

    “阿许。”陆逢渠从回忆中抽身出来:“若时光倒流,你还会杀他吗?”

    言如许这才看向陆逢渠,陆逢渠与她对视着。

    他说:“我会。”

    言如许想了一会儿,同样坚定道:“我也会。”

    陆逢渠苍凉一笑:“对于好人来说,杀人从不是一件痛快的事,是良心与良心之间的取舍。你只要知道,你忠于你所信仰的善良,那便好了。”

    言如许望向陆逢渠的眼神里,慢慢有了一点点感激。

    “我去熬药。”陆逢渠走了几步,却又停下了。

    他最近一直有个想法,本想待窦望山的事了结之后再同言如许商量,可今夜的氛围实在是好。

    他们虽说讨论的是“杀人”这样一件跟风月毫不相关的事,可陆逢渠觉得,自己同言如许的距离似乎近了一些。

    “阿许。”陆逢渠回身问她:“要不要同我一起去铁原?”

    言如许一怔。

    陆逢渠:“不用急着回答我,你还有时间考虑。我这次是真的要去给你熬药了。”

    “那什么……我能不吃药吗?”言如许太困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控制不住她那迫切想要同周公相会的灵魂了。

    陆逢渠冷漠道:“由不得你。”

    ……

    次日清早,言如许还在安睡,言府西院却很是热闹。

    从孙玲因和她心腹的冯嬷嬷,再到其他下人,乌泱乌泱跪了一地。

    言灵施坐在主座上,满目狠戾。

    孙玲因精神恍惚,双目失焦,昨天赵管事那样惨烈的死彻彻底底吓到了她,她一宿没睡,在卧房里一会儿哭一会儿叫,直到现在才安静下来。

    “冯嬷嬷,庄子上那个冯庄头是你的弟兄吧。”言灵施道:“他强抢民女,杀人夫君,恶行无数。他做的事?你都知道吗?”

    冯嬷嬷打着哆嗦,孙姨娘这般疯魔模样,怕是指望不上了,老爷又素来是个绝情的,她已经死到临头了,当然是先保自己。

    她跪着爬到言灵施跟前,双手抱住言灵施一条腿,哭喊道:“老爷明鉴,奴婢在府上做事十数年,忠心不二啊!奴婢的兄弟叫猪油蒙了心,犯下那样的大错,奴婢没有脸面替他开脱什么,但奴婢是真的不知道啊!老爷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要是知道,必定会劝他的啊。”

    言灵施一脚将冯嬷嬷踹到一边,面容狰狞:“好!很好!本府执掌京畿重地十年,自问为官清正,从无纰漏。如今居然让自己的小妾坑害至此,被自己的女儿拿捏至此!当真是好!来人,将这老刁奴拖出去打死!”

    冯嬷嬷闻言彻底瘫了,待小厮来扯她的胳膊,她激烈挣扎着,却终究被拖着往外走。

    “老爷!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老爷饶命!老爷饶了我!姨娘!姨娘救我!小姐!小姐救我!!!”

    言如梦眼睛哭得如核桃一般,她看着冯嬷嬷,她知道她弟兄犯的错足以让言家阖府抄家流放,可那毕竟是从小照顾她的嬷嬷。

    她战战兢兢起身,走到言灵施旁边,喃喃求情:“父亲……嬷嬷她……”

    言灵施只瞪了她一眼,并不理会。

    他站起来,走到疯疯癫癫的孙玲因跟前,伸手狠狠钳住了她的下颌。

    孙玲因当即因为疼痛而飙了泪。

    言灵施笑了,邪气癫狂:“我本以为你是个听话的,会伺候人的,却不想你比李长霓还要可恨!”

    听了“李长霓”这个名字,孙玲因蓦地就感受到了言灵施的杀意,求生的意志终于将她濒临破碎的理智唤回三分。

    她颤声讨好道:“老爷息怒,奴……奴最听老爷的话了,奴这些年,是真心爱慕您,敬仰您的。奴确实御下不严,可他们做的事,奴是真的不知道啊。老爷,其实大……大姑娘未必是嫁给窦家的唯一人选。您想啊,她疯起来一时杀人,一时放火,到了窦家,若闹出什么事情可怎么办。老爷,咱们的梦儿,貌美丶乖巧丶听话,一定能讨得窦公子和窦大人喜欢,何不将咱们梦儿嫁过去呢?”

    言如梦原本泪眼婆娑,听闻自己娘亲这番话,瞬间愣住了。

    片刻过后,言灵施也转头打量起言如梦。

    言如梦如遭雷击,当即跪了下来,泪如泉涌:“爹!娘!女儿不嫁!女儿死也不嫁!”

    然则言灵施的眼神没有丝毫松动。

    言如梦彻底崩溃了,她哭喊着:“爹!娘!我是你们亲生的女儿啊!你们怎能如此对我?!你们怎能呜呜……怎能如此对我……”

    当此混乱之事,一个前厅值守的衙役小跑进来通报。

    “大人,府衙有人击鼓鸣冤!”

    言灵施闻言暴怒:“今日府衙休沐!谁这么不长眼!”

    衙役打了个激灵,但还是继续禀报:“大人,您还是去看看吧,人命官司,而且是大案……”

    言灵施这才换了面色。

    他恨恨站起来,对伏在地上的孙玲因啐道:“今日暂且饶你一条贱命!林肆!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