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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5章 第 25 章

    “什么人?”言如梦问道。

    言如许:“赵洪福和冯万生。”

    言如梦一听这两个名字, 眼睛里生了些警惕:“赵庄头和冯庄头,你打听他们做什么?”

    赵洪福和冯万生便是孙姨娘京郊两处庄子的庄头,也是孙姨娘的心腹赵管事和冯嬷嬷的弟兄。

    言如梦虽然觉得近来言如许比原来机灵可爱许多, 但她此时问的是娘亲手底下的人, 她怎能不生疑。

    言如许打听这两人, 首要的目的,自然是帮别枝和惊鹊把家人救出来。

    而且救人这事儿得过明路, 否则即便他们从庄子里出来,也只能隐姓埋名过生活。

    最好的办法,就是往庄子里塞自己人,伺机而动。

    言如许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个法子想要成功, 指望自己和言灵施那点父女之情根本白搭,去巴结孙姨娘更是不可能。倒是言如梦这边, 或可用点心思。

    孙玲因在教导这个女儿上可以说不遗馀力,往常巡视庄子, 都会带着她。

    言如许知道言如梦不会那么平白答应, 早就打好了腹稿:“我前阵子不是在奴役市上买了些人力吗?可如今发现我院子里的活儿实在有限, 只不过相处这两月, 我同那几个妈妈小厮确实生了感情,我也不忍心再将他们发卖。于是就想让你帮忙打听打听赵庄头和冯庄头平日里有什么稀罕的东西,我帮下人们走走后门,让他们去庄子上干活儿。这样一来,我不用良心有愧,而且他们在户部的奴籍也不用改, 还在咱们府上。于我于他们都能省许多事。”

    言如梦听了这番话,放心不少, 上元宫宴之后她去过东院一趟,下人确实多了一些,有几个实在闲得没事做还在廊下支了个桌子打叶子戏(注1)。

    但言如梦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找我,你去求爹爹或者我娘不就好了?”

    言如许瘪着嘴看言如梦一眼:“二小姐,你扪心自问,爹爹和姨娘,会答应我吗?”

    言如梦想起年关上言如许挨的那一鞭子,就是因为私购奴仆,她当时还扇风点火来着,但没想到爹爹会真的动手打她。

    那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言如梦看着都觉得疼,真不知道言如许当时是怎么忍住不哭的。

    言如梦回忆及此,心中对言如许生了几分怜悯:“好吧,但我只能帮你打听,真正疏通关系,还是要你自己来。我不掺和的。”

    “那是自然。”言如许又嘱咐一句:“还有,我可不想再挨爹的打了,你得答应我,莫说是我托你帮忙。”

    “哎呀知道。”言如许不耐烦:“我又不傻。那你什么时候跟我讲地志?”

    “你想何时开始?”

    “今晚吧。”

    言如许:“……你还真是勤奋啊。”

    “当然。”

    言如许无奈笑笑,点头答应下来。

    见言如梦兴高采烈坐着,言如许却想得更多。

    她今日在书院可以说锋芒毕露,陛下和朝臣又素来关注琅园,这件事言灵施迟早会知道。待她这豺狼父亲知道之时,恐怕又是一场风波。

    言如梦在她身边同她一起读书,反倒能让她更安全些。

    冷宫那些岁月,她大都用来思考生命中的这些人。

    陆逢渠是她一生执念,可因为他们从未两情相悦过,所以言如许对他的生平,更多的是“查证”。

    但言灵施却不同,他们是亲生的父女,在她仅有的幼年的记忆里,她同言灵施也有过父女温情。虽说孙姨娘入府很早,但她明明是得到过父爱的。

    当然了,她关于言灵施舐犊情深的记忆很少很少,只有两幕,都隐约在她两三岁的时候。一幕是她想伸手拿火炉上的烤橘子,母亲和他都吓得朝她跑过来,母亲气得拍了她的手背,言灵施则将她抱起来,轻轻吹着她被烫到的地方。还有一幕,是七夕灯会,母亲和他带她去街上游玩,她骑在他肩膀上,看高处的花灯。

    她忘记了言灵施和李长霓的夫妻之爱丶和她的父女之情是从何时断绝的,断绝得那样突然,那样彻底,让她觉得,自己的记忆,或许只是一场梦而已。

    所以她一直很想读懂言灵施。

    这个李长霓宁可同家族决裂也要嫁的男人,这个会在小女儿受伤之后帮她呼痛的男人,为什么会成为后来的薄情模样。

    言如许想了很多年,她为言灵施找了许多理由,她耗尽心力向自己证明“没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丶“他或许也有他的苦衷”,可最终,言如许在看到史料上前朝大衡的一段记载时,突然就释怀了。

    大衡世宗皇帝王焕,其皇后为镇国将军之女李枕云。

    两人少时结发,皇后及其母族为了扶持世宗,付出良多。

    李枕云聪颖机敏,自幼随父长于军中,琴棋书画丶骑射兵法都很出众,于军中丶朝堂丶江湖皆有拥趸。

    可王焕继位之后忌惮李家,在朝堂上限制李家的兵权,在后宫中冷落皇后独宠贵妃,放任其他皇子戕害皇后的儿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皇后甚至只能通过自饮鸩毒的方式,来换取皇帝的信任和孩子的平安。

    后来平疆皇帝王昭御极,可怜皇后李枕云生平遭遇,这段本不会公诸于世的宫廷秘闻才被史官记载到了李家的传记当中。

    这位史官是位女子,在书卷最后写下批语——世宗皇帝少时亦怀经纬,却因妻子出尘而怀恨,一生沉溺于打压外戚丶制衡朝堂,于社稷之上未成气候,甚是可惜。

    看到这里的言如许便明白了,于许多男子来说,生计多艰丶仕途多舛丶致富无路丶科考无门,或许都只带给他们“怀才不遇”之感,而一句“女强男弱”,却可能成为他们一生的心魔。

    就如大衡的世宗皇帝王焕。

    就如她的父亲言灵施。

    所以言如许想,她或许不必把自己活成前世那般“目不识丁丶粗陋鄙薄”,她只要活得让言灵施觉得“此女尽在掌握”便可以了。

    前世言灵施费劲心力培养言如梦,却对她不管不问,或许并不是单纯因为“偏心”。

    而是他知道,言如梦再有出息,作为庶女也只能同她母亲一起依附于他。

    但言如许身上有李长霓的血,身后是百年贵族陇西李氏,他怕她,因她是李长霓在这世上的延续,是他“弱小”的佐证。

    所以,只要她让言灵施觉得他自己“强大”就可以了。

    言灵施怕的,不是她聪慧,而是她聪慧到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藏拙”。

    她可以读书,也可以知礼,只要她会示弱,只要她让言灵施觉得她还依赖他,她便是安全的。

    既然“母亲留下的地志”终究会被言灵施知道,那么她无所保留地把这份智识分享给言如梦,便是她对言灵施的示弱。

    “如梦是父亲的女儿,也是女儿的妹妹,女儿自然知无不言的。”言如许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自己被言灵施诘问时的姿态。

    言如梦这个要求,倒是帮了她一把。

    ……

    宫城,御书房。

    陛下丶章贤妃丶诚王皆上座。

    中书令纪青棠丶太子太师孟老大人丶太子和陆逢渠则站着回禀今日琅园种种。

    中书令说完,陛下惊喜道:“这真是言家的小丫头说的?”

    纪青棠道:“确实是言姑娘所言,臣当时也颇为震惊。”

    章贤妃笑着喝一口茶:“当时我跟陛下求了让阿许进学堂,陛下还犹疑,您瞧,到底还是我瞧女儿家瞧得明白?”

    陛下笑着抚上章贤妃的手:“还是怀夕你慧眼识人,我自叹弗如。”

    陛下同贤妃娘娘多年恩爱,在娘娘跟前从不称孤道寡,在场之人早就习以为常。

    孟老大人开口道:“这言姑娘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前儿个选课,她说她想选骑射和御车。让她这么一闹,琅园有好几个姑娘都选了这两门。可把武师父们为难坏了,平日里教这帮小子,若他们学得不尽力,打骂两句也便罢了。可姑娘们都是娇生惯养,哪能这样管教。”

    章贤妃听到着,又生了唏嘘:“当年长霓就喜欢骑马射箭,而且极擅长,每年的吞云山行猎比试,就连陛下都不是她的对手。阿许这是想继承母亲遗志了。只不过……长霓受她两位兄长影响,从小便学习骑射一道,阿许却已经大了,想学这些东西,怕是要吃苦头。怪不得武师父们为难呢,打不得骂不得,姑娘们受了伤还要他们兜底。”

    孟老大人今日来御书房前,本就受武师父们所托,想让陛下拿个主意,让姑娘们知难而退,听到章贤妃这样说,感动极了,疯狂点头,道着“娘娘明鉴,正是正是啊!”

    谁知章贤妃话锋一转:“琅园的武师父们都是在沙场上经历过生死的铁血男儿,有真本事,但性子却被军旅生涯打造得十分粗砺,若是能有更懂因材施教丶性子也温和些的武师父便好了。”

    孟老大人当即冷汗涔涔,这是要让武师父们丢了饭碗啊……

    诚王魏展此时开了口:“贤妃嫂嫂,这种师父,倒也不是没有。”

    贤妃望向诚王,眼神有些玩味:“哦?诚王弟可有人选?”

    魏展起了身,对陛下抱拳一拜:“皇兄,旱灾之事已经大致了结,臣弟将来要有很长一段日子长居京城,太子如今也逐步涉监国事,臣弟有了些闲工夫,不妨就让臣弟去琅园授课吧。”

    陛下一听诚王所请,当即走到他身边,拂了他的礼:“这自然很好,琅园里都是我大昭未来栋梁,有你教他们,是他们的福气,孤也最放心。还有,你如今二十年华也已过半,旁的富贵人家的公子,这时候孩子都两三个了,你却还是孑然一身。琅园的闺秀们都是极好的,你此番去授课,看看有没有可心的,若真遇到了,跟孤说,孤给你指婚。”

    魏展近两年兹凡进宫,必被陛下催婚,此刻更是当着朝臣和晚辈把这事说得极露骨,魏展无奈一笑:“皇兄~”

    “好了好了。知道了。孤这不是关心你嘛……”

    陆逢渠却还有一事,他俯身道:“陛下,诸位大人,臣还有一请。”

    陛下看着陆逢渠:“不必行礼,何事啊。”

    “今日言姑娘所言,未免惊世骇俗,此番言论若流传广了,怕会很快在京师乃至天下成为百姓们茶馀饭后的谈资。白阙多年以来,在我大昭不乏探子,如此一来,怕是打草惊蛇,所以臣请陛下……”

    陛下眼睛眯了眯,点点头:“的确如此,琅园学子,尽是高官子弟,这桩事,大风殿内殿盘桓一阵,便够了。”

    大风殿是陛下同朝臣商议政事的宫殿,分为内殿丶外殿。

    每日朝会,三省六部的至高长官会先一步聚集内殿,呈奏要事,巳时一到,内殿之门大开,众臣面圣,开始一天的差事。

    按陛下的意思,明日他会示意内殿众臣,言如许这番计策固然是好,但乾坤未定之时,只内殿这些人知道便好。

    陆逢渠得了陛下的首肯,心放下来,他所说的固然也是真心话,但还有一层,言如许在家中不得宠,他重生以后,也打听了一些琼华君的事。

    言如许这般语出惊人,被她那狼心狗肺的老爹知道,未必是好事。

    他欠她良多,如今自然要护她周全。

    陆逢渠的出神,尽被章贤妃看在眼里,待众人走了,她同魏骋也相携回东宫。

    “骋儿,阿许,应该是不错的。”

    魏骋没想到母亲突然提到言如许,但这回他没驳章贤妃,一个能为家国江山献策的人,本性坏不到哪里去。

    “嗯。”于是魏骋承认了。

    “所以啊。”章贤妃叹了口气:“自己若喜欢,便一定要早出手,莫要被旁人抢走了。”

    “母亲您说什么呢?”魏骋笑笑:“我同她不过几面之缘,谈何喜欢。”

    待走到飞鸿殿和东宫的分叉口,秋女官看着太子的背影,狐疑道:“娘娘,太子真的对言姑娘有意吗?奴婢怎得看不出来?”

    章贤妃笑笑:“那日阿许进宫,下巴上的淤青我都没注意,骋儿却看得清楚,他何时对其他女子这般关注过。他和他爹一样,那张嘴啊,比吞云山上的石头还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