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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第 73 章

    天亮了, 车子还在继续,坐到终点站已经是第三日下午了。

    这一路上,车子走走停停, 车上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车上只剩下了一对夫妻。

    以及,习稳。

    习稳下车,出了站,找了一个宾馆,潦草吃了顿晚饭, 洗洗澡就躺床上睡了。

    很罕见,这一次无梦睡到了第二日下午。

    醒来时候,习稳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他看了看,最后手机扔在一边, 看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直到夜幕降临, 习稳起床,给手机充上电,趿着拖鞋去厕所洗漱。大概十分钟,习稳收拾好自己,换了衣服,这时手机已经充了二三十格电, 习稳拔了充电器,就下楼去买吃的。

    这个地方许是靠近居民楼,晚上的小吃挺多的,各种小贩, 零零散散摆在路边,而顺着习稳这条街道往前走, 还有一条小吃街。

    不用想,小吃街一定更热闹。

    习稳敛眸,并不想凑热闹,他就在路边买了份……烧烤,而后提着一罐啤酒,朝着人少的地方走去。

    越走越偏远,最后来到了一个公园,习稳四处看了看,四周光线很暗,偌大的公园只有一两盏路灯散发着微微弱光。

    习稳看到了公共椅子,他提着烧烤走了过去,坐在了椅子上。

    视线内很暗,依稀可以看出些轮廓,习稳打开了啤酒,喝了半瓶。

    冰冷的啤酒入肚,他清醒了不少。

    快要入秋的天,在夜晚还是有点凉的,更不用说,在人迹罕至的公园里,习稳面前还有一片巨大的湖泊,坐在这里,偶尔的一阵风,有种透心凉。

    习稳看着湖里摇曳的草,无声地扬了扬唇。

    很安静,这里。

    给他一种,整个天地只有他的感觉。

    很舒适。

    习稳坐着,忽而一阵风起,他闭上了眼,五感顿时被放大,整个人安宁无比。

    两步之外的灯勤勤恳恳工作着,莹莹光芒落在习稳脸上,长睫敛下一片阴影,看起来恬静美好,似乎周围的蟋蟀声也弱了不小,害怕扰了习稳来之不易的清静。

    风停。

    习稳睁开眼睛,低头看去,脚边是一朵野雏菊。

    很小,很小,指甲盖般的大小。

    他说呢,怎么有东西在挠他的脚后跟呢。

    习稳如画的眉眼弯起,带着笑意,顿时整个人鲜活了起来,似浅笔勾勒出来的风水画,带着独特的江南韵味。

    习稳的母亲是典型的江南女子,而三个孩子里,习稳是最像她的,眉眼不似其他男人那样锋利,柔和却不失力量。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习母喜欢。

    小时候,习稳想过为什么,没能想出来,久而久之,他就不愿意笑了。

    因为,他的父母不喜欢他。

    大了,经历多了。

    习稳便觉得没有什么值得欢乐的事。

    因为长相,他被校园里的人不怀好意打量,被堵着要钱,索性,他就不再收拾自己。

    头发越来越长,遮盖住眉眼,他把自己完全藏起来。

    任何人都被他拒之门外,他把自己关进门内。

    习稳探出手,摸了摸小雏菊,然后又戳了戳,他才收回手。

    习稳起身,就地坐了下来,他背靠着椅子,借着灯光,他侧头观察起来了小雏菊,白色的,橘黄色的心,孤零零的一个,长在椅子下面,叶片灰扑扑的,看起来脏兮兮的。

    但,习稳仿佛很没有看到,他坐在雏菊身边,喝起来了啤酒。

    酒喝完,只剩下了烧烤。

    很多种类,肉类占的多,习稳拿起一串,放进嘴里,嚼了嚼,并没有很喜欢。

    可能是地域差异,这里的口味他吃不惯。

    无端的,习稳想起了那晚的烧烤。

    那……会是什么样的呢?

    习稳没能想出来,翻找了记忆,扯出来之前吃烧烤的感觉,代入了一下,习稳觉得那晚的烧烤应该也是那个味。

    不好吃,又咸又辣,肉肯定也老。

    可,他似乎忘记了。

    项柰给他带的是孜然味。

    不带辣的。

    习稳嚼着,慢慢吃着,最好倒也是吃完了。他把垃圾收拾好,张望瞅着垃圾桶,竟在光线不是很好大树下让他看到了。

    习稳借着椅子爬起来,拿着垃圾朝垃圾桶走去,把垃圾一丢,习稳顺着铺好的路走了起来。

    倒是也是胆大,绕着湖,走在湖边的小路上。

    习稳专注着自己脚下的路,时不时的风似乎停了,周遭的蟋蟀叫声又大了,里面偶尔夹杂在几声青蛙呼喊声,倒也有几分嘈杂热闹意。

    路拐过弯,意料之外,习稳看到了一个人。那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腿,时不时抖动几下,空中隐隐约约还有低泣声。

    习稳驻足,倒也没有想象力丰富到联想某些虚幻事物,他站了一两分,果断地选择转身离开。

    却,被喊住了。

    “你,是谁?”

    习稳转身,椅子上的人擡头,昏暗的光线里,习稳看清了那人的脸,稚嫩的脸上挂着泪,仔细一看,还有些害怕。

    看起来,这人并不大,像是十几岁的初中娃。

    “你在这里干什么?寻死吗?”

    习稳实在想不明白,大晚上的,一个孩子不在家在公园,还在哭鼻子。

    “我在哭,没有寻死。”

    打量了对方,觉得并不危险,他也就没有那么担心恐惧,随即说话也轻松了不少。

    “哦。”

    习稳转身准备走。

    “你是干嘛啊?寻死?”

    小孩眨着眼睛,手一抹,把泪擦干净了。

    习稳:……

    “是啊,我寻死,准备找一个草少的地方直接跳进去……”

    小孩越听眉头皱得越狠,到最后,他捂着耳朵,一脸抓马,“谁大半夜寻死,你是想泡成‘巨人’吗?”

    “昂,是的。”

    小孩被怼得哑口无言,翻了一个白眼,“你是不是脑子有病,选择这么痛苦的死法,其实还有更好的选择,比如,吞药,再比如割腕”

    说到割腕,小孩的话又多了不少,“其实割腕有点疼,不过,我相信你一个大人肯定不怕疼,你可以试一试。”

    像是传授自己秘密绝技,小孩的话滔滔不绝,恨不得倾囊相授。

    习稳想走的想法断了,并不是因为他想要听怎样死最舒服,而是,因为这人。

    擡脚,走了过去,习稳毫不客气,直接坐在了小孩身边。

    小孩嫌弃移了移位置,“你坐的地方刚才我踩过的,就是抱着腿哭的时候。”

    “哦。”

    习稳情绪淡定。

    “你,这人,嗯,很奇怪。”

    有种行尸走肉的感觉,就跟,嗯,就跟语文老师说的那个时代,那个麻木的国民一样。

    “哪里奇怪?寻死不都这样吗?”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我妈妈死的时候也很平淡。”

    平淡到起床给他做了饭,洗了衣服,温柔叫醒了他,然后亲亲他,把他送到学校里。

    再然后……从高楼一跃而下。

    “所以,你今晚来是想要跳湖吗?”

    习稳摇头,他没有事先计划的目标,纯属想到什么就是什么。

    “那你来干嘛?”

    “你当我就是来找死的吧。”

    “你是不是感觉没事干,没事做,什么都可以?”

    这小孩,跟一个医生一样,问东问西的。

    习稳倒是没有不耐烦,一个个都回答了,“是啊,感觉什么都可以。”

    以为的说教并没有来,倒是听到了小孩很平淡的声音,“哦,我也是。”

    两个病人,一个病入膏肓,一个来势汹汹,又能聊出什么希望的火花。

    “我喜欢我们的语文老师。”,小孩说。

    “是吗?”,习稳回答。

    “是的,她很温柔,很漂亮,学识渊博,我们班上很多人都喜欢她。”

    “那可真值得喜欢。”

    “她有点像我妈妈,年轻时候的妈妈。”

    “是吗?”

    “我和她说了,她笑着打了我一下,说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嗯,我觉得很有道理,就是,她今年才二十四岁。”

    “你觉得她生不出来你这样的好大儿。”

    “你好神经,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

    小孩无语,“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我妈没死之前老念叨,说让我找一个好看的媳妇,她说,我长太丑了,得中和一下。”

    习稳下意识看去,小孩仿佛料到,皱脸,“看什么,你也不好看。”

    那长长的头发,都能扎进眼里了,还没他长得好,收拾得妥帖。

    “我?我”

    习稳扭回头,下意识想要回绝,却想到了项柰,那个觊觎他的人,“我没有。”

    “哦,你好惨。”

    习稳情绪稳定,“但是有人喜欢我。”

    小孩好奇,“你爸?你妈?你的亲人?”

    习稳眼神闪过厌恶,回绝,“不是。”

    “嗷,你的恋人啊,不错不错,你的恋人好看吗?哎,不对,你说你没有喜欢的人,那,那个人是谁?你朋友,你同事,还是你同学?”

    习稳嫌弃,“你有点话唠。”

    “不,你很话唠,话好多。”

    小孩瞬间憋红了脸,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因为习稳不认识他,所以他想倾诉。

    “我没有,是你话少,是你不说话。”

    习稳看破不说破。

    一时间,空气里寂静弥漫。

    最后,忍不住的小孩又说了起来,“哎呦,那人到底是谁啊?我有点好奇。”

    习稳敛眸,想起项柰说的话,“朋友。”

    “啊,能交到女孩子你应该很活泼,为什么你好惜字如金,是因为觉得我太小,什么都不懂吗?”

    “没有。”

    “好吧,我承认我是话唠。”

    小孩往后一瘫,靠着椅子,四十五度仰天,自闭。

    “是个男人,他救了自杀的我,然后,我俩住在一起了。”

    小孩一听,顿时坐直了身子,眼里迸发出浓烈的兴趣,“还有吗?后来呢?”

    “后来我就见到了你。”

    小孩:好简单的版本。

    不过,没关系,他会自动脑补。

    “想看看喜欢的人长什么样子。”

    习稳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七彩毛,他轻抿双唇,“七彩毛。”

    小孩:“???”

    “帅帅的,酷酷的,就是话唠。”

    小孩顿时明白,脑海里自动捏出一张脸,啧啧啧几声,说道,“谁和你在一起,谁就是话唠,就你惜字如金的样子,啧。”

    “哦。”

    “你不喜欢的男的,所以不喜欢他?”

    习稳摇头,实话讲,他并不在意是男是女,即使是人妖,也就那样了。

    问题是,他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那,”

    小孩看向习稳,瞧着沉默寡言的人,那周围萦绕着淡淡的死寂,他突然明白了,瞬间共情,“懂了,我和你不一样,我有喜欢的小女孩,她真的很好,好到我只敢偷偷看看他。”

    好好的抒情环境,习稳蹦出一句,“你早恋。”

    “没有!我没有,她不喜欢我,她有男朋友。”

    “哦,是她早恋。”

    小孩情绪低落,认同习稳的话,但还是忍不住辩解,“没有,也不算早恋了,他俩真心相爱的。”

    习稳好奇,“你们这个年龄还有真心相爱一说。”

    “是啊。”小孩点头,“喜欢她的时候,她没有男朋友,她真的很优秀。”

    习稳下意识想说,优秀也不是你的。

    怕扎对方的心,并没有说。

    “我,是个胆小鬼,死的时候,喜欢她的时候也是。”

    死,是在喜欢女孩之前,因为最后的恐惧,他没有死成,手腕上一道疤。

    表白的时候,手腕上的疤很明显,以至于,看到他就止步不前了。

    万一哪一天,他忍受不住,真的死了。

    那么,他喜欢的人该怎么办。

    承受无尽的痛苦?

    “你不是。”

    习稳打断了小孩的思绪。

    “嗐,管他是不是,无所谓了,反正我目前死不了。”

    他那该死的爹找回来了,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一个晚上,头发全白了。

    他怕他死了,他那老爹也跟着去了。

    “哦,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