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谢封馀，别死（二更）
一片黑暗。
阴冷丶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来。
谢封馀盘腿坐在黑暗中，无数奇形怪状的污染物隔着红色的铃铛阵看着他, 就像是看着马上就能被吞吃入腹的美味食物。
“我说过，像你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人爱上你。”
“没有人会真正爱你, 从出生开始你就是个错误。”
“你以为沈确会是个例外？他不过也是在欺骗你, 毕竟你这样的怪物，谁不想从你身边离开？”
谢封馀看着那些恨不得马上冲过来的污染物们，一动不动，就像是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仿佛坐在这的，只剩下了一个空壳。
他脑海中只剩下了当时沈确毫不犹豫离开的样子，这段时间的他对自己的迁就，不过是为了能够顺利的离开他罢了。
沈确……
‘我不会离开你。’
沈确说过的，他不会离开自己，可到头来, 他还是被欺骗了。
他走了。
沈确这么聪明, 一定已经知道他在吞噬他的生命, 他一定会仇恨他, 会觉得他就是一只恶心的寄生虫。
到头来……
他还是回到了黑暗之中。
他还是一无所有。
他还是……
一个异类。
污染物世界中，红色的天空上那一条裂缝迅速被拉宽, 几乎变成了一个半圆，污染物的气息迅速膨胀。
“让我们吃了吧, 你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让我们吃了你，我们帮你杀了所有人类, 这就是你最后的价值。”
“你的身体和灵魂本来就应该交给我们，从你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你的作用就是成为我们的食物。”
谢封馀慢慢擡眸，眸子中无波无澜，一片死寂。
……
外界，原本湖山别墅的位置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坑洞，黑色的雾气弥漫在其中，看不到底部的样子，但是已经有无数污染物围绕了过来，在坑洞旁边趴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污染物处理中心的人员已经到达了现场，开始迅速清理污染物，可是不管他们怎么努力，污染物还是源源不断的靠近，简直无穷无尽。
不光是污染物处理中心的人，连带着不少民间组织的人也都来了。
大家都意识到这一次事件的重要性，暂时抛开了官方和民间的区别，大家难得在这一刻同心协力，拥有了同样的目的。
虽然沈确已经让青鸟他们不要插手，但青鸟他们还是在得到消息过后过来了。
刘平安正在指挥队员们努力靠着坑洞的方向过去，看到刘漫赶过来，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水，“你真够慢的。”
刘漫神情焦急，“队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因不明，但是这么多的污染物，这一次如果弄不好，恐怕后果难以预料。”刘平安说道，“中心那个坑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污染物，我们在努力过去。”
刘漫点头，暂时明白了现在的情况，又想到什么，“对了，沈哥呢？！”
刘平安一愣，分出了一分精力，“沈确？他也来了？！”
刘漫点头，神情有些焦急，“是，沈哥比我们速度都快，按理来说应该已经到了才对。”
刘平安皱眉，“先别管沈确了，你的能力现在就是发光发热的最好时候，快给我上！”
刘漫也回过神来，朝着污染物们冲了过去，他的能力在这种时候确实很好用，只需要触碰就能消除，可惜污染物和污染物之间存在距离，要不然他就能一次性全部清除了。
但是刘漫很快也发现不对，朝着刘平安吼了一声，“队长！这些污染物能够从那个坑里吸收能量！杀不干净！”
刘平安抵挡住一个污染物的攻击，咬牙，“先不管这些！”
看着能力者和污染物们的战斗，沈确站在不远处一棵树上，居高临下，能够将下面的场景收入眼中。
不远处的几棵树上同样站着不少能力者。
他们是在观察局势，可沈确不是，沈确是在找人。
谢封馀不在。
沈确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巨大的黑洞当中，黑雾已经快弥漫出来，看上去充满了危险的气息，污染物们趴在坑洞旁边，就像是某种瘾君子，贪婪地吸收着这些气息，却没有前进一步，不是担心什么，而是在等待。
沈确的直觉告诉他，谢封馀就在那个黑洞里面。
他没想到自己刚从别墅出来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么多的污染物，谢封馀会不会有事？
谢封馀是不是被关在了这个黑洞里面出不来了。
沈确眉眼一沉，从树上跳了下来，一只污染物想要靠近沈确，却还没走过来，就被一簇黑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刘漫本来就一直在观察周边，所以在沈确出现的第一时间就看见了他，眼睛一亮，“沈哥！”
沈确没有看向刘漫，他身边的污染物不断被黑火吞噬，就像是一朵一朵绽开的黑色莲花，沈确擡腿朝着坑洞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坑洞，危险的气息就愈发浓重，沈确盯着黑洞看了许久。
青鸟也注意到了沈确的动作，“哥！那边危险，咱们千万不要冲动，从长计议啊！！”
沈确微微一顿，扭头看向身后，微长柔软的头发被风吹起，昳丽的五官在这样的场景下却透露出某种更加让人挪不开眼的的光芒。
沈确面色平静，擡起手，一点点红色的光芒出现在他手心，然后四散开来，变成了无数的红色蝴蝶，能力者们见到这个场景都是一愣。
这漫天飞舞的蝴蝶，看上去明明是十分唯美的的场景，可下一秒，蝴蝶尾翼上的黑色火焰不断落在地面，然后猛地窜起，毫不费力烧光了那些还想要靠近坑洞的污染物。
不过是瞬息，周边的污染物就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能力者们均是倒吸一口凉气。
而让他们更为诧异的是，做到这一切的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仰面落入了那个黑洞之中。
刘漫大步往前跑了两步，“沈哥！”
青鸟同样瞪大眼睛，朝着坑洞跑了过去，但是还没靠近，就被突然又膨胀起来的黑雾猛地拍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裹着浑身的灰尘爬了起来。
所有能力者都看向了那个坑洞，天上阴云密布，细密的雨点落了下来。
……
不断下落，耳旁是呼啸的风声。
眼前什么也看不到，沈确不知道自己下落了多久，眼前终于隐约能看到些什么了，是一座山崖，光秃秃的，由黑色的石头累积起来的山崖。
沈确稳稳当当落在了山崖上，沈确站稳后，这才发现山崖上还趴着无数的污染物，可它们似乎并不在意沈确的到来，只是目光灼灼看着山崖下方。
沈确顿了顿，也走到了山崖边，朝着下方看去。
红色铃铛串起来的方阵当中，一个人影坐在其中，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无数污染物守在方阵四周，张开口器，匍匐在地。
这个场景看上去十分古怪，就像是污染物们在跪拜他们的神明，却又藏着弑神的心思。
沈确说不出自己如今是什么心情，但心脏在这一刻突然传来些刺痛，他站在山崖边，轻声喃喃，“谢封馀……”
一旁一个污染物的声音传来，“他现在是听不到你的声音的。”
沈确一顿，扭头看过去，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女人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把扇子，半遮着脸，这起码是S级的污染物。
“这里是什么地方？”沈确问道。
“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就进来了，你胆子还挺大。”女人说道，指了指下面的谢封馀，“这里是污染物的世界，也是那个东西的灵魂世界。”
沈确皱眉，“他叫谢封馀。”
女人笑了一声，“他叫什么和我们可没有什么关系，他就是个怪物，他从出生开始就不停地吞噬身边所有东西，包括生命值，所以即便身体死了，灵魂却还能活着，他甚至在不断地吞噬整个污染物世界，现在他终于要崩塌了。”
沈确垂眸看着下方的谢封馀，“崩塌……是什么意思？”
“他在无意识的吞噬东西，他早就承载不了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这些曾经他吞噬的东西反噬，最终连着灵魂都彻底消失。”女人笑声阴冷。
沈确身侧的手微微蜷缩，“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女人一愣，然后笑声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你在问我这个已经被他吞噬的污染物，怎么救他？”
沈确动了动唇，也发现自己关心则乱了。
“他曾经有一段时间失去了所有记忆，他在那段时间学会了人类的感情。”女人突然开口，“他的灵魂也因此强大。”
沈确明白了什么，又有些疑惑，“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女人目光淡淡，“或许是因为……我在他的灵魂里感受到的情感，很新奇吧。”
沈确再次看向下方的谢封馀，他仍旧一动不动。
而那些红色的铃铛显然已经快撑不住了，污染物们不断朝着谢封馀靠近，猩红的眼睛里都是控制不主的贪婪。
沈确往山崖走了一步，却被无形的屏障拦住。
“你下不去的。”女人悠悠开口。
沈确猛地扭头，“为什么？”
“那是他的内心，他现在看不到你，你就没办法过去。”女人说道。
在女人说完这话，沈确看见那紧绷的红色铃铛终于到了极限，“嘭”的一声，红线断开，红色的铃铛落在地面。
那些守株待兔的污染物们骤然兴奋起来，毫不犹豫扑向了谢封馀。
尖锐的牙齿啃咬上了谢封馀的身体，手臂丶肩膀丶大腿……可谢封馀仍然一动不动，就像是现在正在被啃食的不是他一样。
沈确瞳孔一缩，扑到了山崖边，却又被挡住了。
“谢封馀！！！”
女人轻叹一声，“他听不见的。”
沈确看到谢封馀的身体被鲜血覆盖，甚至小臂已经能看见白骨，也顾不了这么多，用力拍着面前那个无形的屏障。
“谢封馀！！！！”
谢封馀仍然一动不动。
沈确突然意识到，谢封馀是自己不想活了。
他在求死。
沈确第一次感觉到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的感觉，疼痛酸涩惶恐，纷乱的情绪爬了上来，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他似乎能切身感受到谢封馀的痛苦。
“谢封馀！！！！”
沈确更用力的开始拍打屏障，沈确死死盯着下方的谢封馀。
……
“实验体89号，现在生命体征正常。”
实验室里，仪器的声音交杂着人说话的声音，刚刚诞生的婴儿被放进了保育箱。
明明才刚出生的婴儿，却已经睁开了眼睛，一双红色的眼睛打量着四周，皱皱巴巴的皮肤，让他看上去像是变异的猴子。
“天赋能力还在检测，不过估计也活不了几天，走吧。”
实验室的门被关上，婴儿耳边就只剩下了仪器的声音。
他是个实验体，这件事情从他出生的时候就知道，他看到了自己的资料，他听到了人类说话的声音，他们都有名字。
名字——
他觉得这就像是一个诅咒，但他很喜欢这种诅咒，他不喜欢89号实验体这个称呼，所以他选了一个研究院的姓氏，又零零碎碎从其他人的名字里挑了字。
他叫谢封馀。
可惜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三个月之后，他的身体死亡，可灵魂却还活着，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死亡后，他的灵魂到达了污染物的世界。
他在这片土地上攀爬，努力存活，吞噬所有能吞噬和不能吞噬的东西。
他鬼鬼祟祟的寻找存活的生机，可他的能力似乎已经突破了某个界限。
他被封印起来了，他被封印在了永恒的黑暗之中，直到有一天，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虚影，少年对着生日蛋糕许了愿。
他从黑暗中离开，第一次看到了阳光。
他忘记了之前的一切，他只知道自己叫做谢封馀。
那个少年叫沈确。
他们形影不离，主要是因为沈确没有办法摆脱他，他们约定了第一个十分钟，又有了第二个十分钟。
他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食物的味道，人类皮肤的触感，他对一切都贪念无比。
可他最在意的，是沈确。
他喜欢拥抱，喜欢亲吻，喜欢沈确骂他，喜欢沈确所有的一切。
可他是个怪物，他不是人类，不是污染物，他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没有。
以前有沈确，可现在，他真的一无所有了。
“谢封馀——！！！！！”
所有的回忆如流水般褪去，谢封馀的意识猛地回归，猩红的瞳孔微微一缩，谢封馀擡头看去，他对上了沈确的眸子。
沈确神色焦急。
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吗？
阻拦的屏障骤然消失，沈确从山崖上冲了下来，如同坠落的飞鸟，朝着下方的血海扑了过去，义无反顾。
“咚”的一声。
谢封馀听到了自己胸腔内跳动的声音，他甩开了啃食他的污染物，张开双手，带着茫然和惶恐，等待那一抹温度落入他怀中。
飞鸟身上沾上了鲜血。
而怪物也接住了属于他的那一束光。
他环住了沈确的腰，原本空空荡荡的胸腔，在这一刻仿佛又被什么东西填的满满当当。
“沈……”
谢封馀还没开口，唇便已经被堵住，混合着咸苦的味道。
谢封馀后知后觉，这是沈确泪水的味道。
“谢封馀。”
“你个蠢货，别死。”
沈确用力拽着谢封馀的衣领，脑袋埋在他的胸口，第一次如此毫无形象的，毫不顾忌的，泣不成声。
谢封馀垂下眸，慢慢伸出手，用力抱住了沈确，亲吻他的发丝。
“好。”
他们永远不再分开。
这一次，是沈确主动跳入了牢笼。
一圈圈的黑色涟漪以谢封馀为中心扩散开去，天空的裂缝猛地撕开，巨大的能量波动传来，所有的污染物尖叫着被裂缝吸走。
……
外界。
他们只看见沈确跳入了那个黑洞当中，然后就消失了身影，在过了没多久之后，坑洞里的黑雾开始旋转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逐渐消失。
刘平安讶异，而口袋里的手机也开始疯狂响动起来。
【全世界污染物的气息都在消失！】
污染物——
正在全部消失？！
五分钟过后。
坑洞里的黑雾全部不见，能力者们站在一旁，面面相觑。